大巴驶入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哇!皇马就是皇马。”孙琦脸贴在车窗上,“你看这草皮,国內根本比不了。”
钟想扫了一眼窗外的风景,隨后拿出了笔记本。
车门开了。
马德里的阳光比巴塞隆纳更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扛著摄像机已经就位了,导演衝著教练比了个手势。
教练拍著手,声音比早上响亮了些。
“都打起精神来。”
“摄像机录著的!昨天的事翻篇了,今天好好踢!”
还是没人回应。
王攀从钟想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看著地面。
今天他的肩膀是塌的,连走路都是低著头的。
钟想和孙琦依旧坐在替补席最边上。
孙琦从兜里掏出psp,被教练瞪了一眼,又訕訕地塞回去。
“没劲。”他嘟囔。
钟想没理他,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兜里拔出笔。
“皇马u15梯队。”他小声念了一句,在页面上方写下这个標题。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简易的足球场,中圈,禁区,边路。
哨声响了。
皇马的孩子们开球。
第8分钟。
皇马那个前锋从右肋切进来的时候,钟想在本子上飞快地写:“9號·右脚·內切·左后卫身后。”
第15分钟。
皇马的中场在禁区外起脚远射。
球擦著门柱进了。
钟想画了一条弧线,標註:“8號·远射·禁区弧顶·不防就射。”
第23分钟。
9號回撤接球,脚后跟磕给边路插上的队友,自己转身往禁区跑。
钟想停了一下笔。
这个配合,他在拉玛西亚见过类似的。
但皇马这群孩子的跑位更直接,拉玛西亚喜欢多传几脚,皇马是一脚就杀进去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简洁,高效,易失误。”
比分在单方面不停地变化。
4比0,6比0,8比0。
他没有在意比分,因为这时註定的事。
他一直在写,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笔没有停过。
画跑位箭头,標註球员习惯,记录攻防转换时的阵型变化。
他的笔跡很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笔记本那一页很快就被填满了,他翻过一页继续。
11比0。
教练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他已经不再吼了,昨天还吼几句,今天不吼了,吼没用。
场上的王攀又是那个样子,根本没有跑动了,站在原地发呆。
他转过身,想从替补席上隨便指个人。
反正比分已经这样了,换谁上去都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低著的头。
扫到最边上,停住了。
钟想低著头,在膝盖上写什么。
旁边孙琦在打瞌睡,其他替补要么看天要么看地。
只有这个基础非常差的小子,拿著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教练皱了皱眉。
“钟想。”
钟想抬起头。
“你一直在写什么?”
钟想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他看。
教练扫了一眼,跑位图。
密密麻麻的跑位图。
皇马的进攻路线被拆成若干条红蓝箭头,禁区前沿画了好几个圈,边路標著“不防就射”。
教练有点意外的看了一下:“起来,热热身。”
钟想愣了一下。
“换王攀。你上。”
王攀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鬆了一下。
他低著头往场边走,路过钟想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带著解脱和愧疚。
钟想把笔记本放在座位上。
站起来的那一刻,孙琦拉了他一下:“又让你上去挨虐?”
“嗯。”钟想把他的手拨开,“我去跑一会儿。”
他跑向球场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去考虑比分了。
43分钟比分就14比0。
考虑比分没意义。
钟想踏上球场的时候,皇马的11號正在右路带球。
那个孩子看见换上来一个新人,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钟想衝过去补位。
那个11號脚下一拉,变向,加速,动作比拉玛西亚的10號更快,更乾脆。
钟想的身体跟上了半个节奏,然后被过了,还好今天起码没有被穿襠。
被过后,他没有慌。
他一边回追,一边盯著那个11號的动作。
这孩子的加速节奏,他在笔记本上记过信息,“11號·右脚外脚背·加速前沉肩”。
球传出去了。
隨后中路皇马球员射门,球进了,门將没有扑到球。
14比0变成15比0。
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被进了34个球,门將的表情也很绝望。
钟想喘著气站在大禁区边上。
16比0。
他从中场回追到禁区,补了一个位置。
队友漏人了,他追上去,没拦住射门,但他追了。
17比0。
他在边线和皇马的边锋爭一个二分之一球,被撞开了。
身体对抗差太远了。
但他爬起来又跑。
然后,钟想愣住了。
不是因为在场上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小字。
身体+0.1
他以为脑海的系统出错了。
使劲拍了拍脑袋。
他不確定了,不过他真的感受到了脑海浮现的信息。
钟想站在场上,周围是继续穿插跑位的皇马孩子,守门员正从球网里把第18个球捡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比赛也能加。
不是只有晚上那扇门里能加。
比赛也能加。
那平时训练能加吗?
白天训练,晚上进那扇门再练,比赛再练……一天,他有二十四个小时在变强?
他站在场上,用力吞了吞口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18比0了,但他不怕了。
“跑!”他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声,往球的方向追过去。
他的身体对抗是差,技术还是那么烂。
但是这次,他感觉全身充满的力量。
就在他们射门的时候,钟想拼尽全力追上了。
球被钟想身体挡出了底线,隨后钟想立刻站起来!
他拦住了!拼命的拦住了对方第19个球。
这时,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18比0。
又丟了18个球。
但他站在那里,起码他是那个唯一可以站著离开的人,从上场到最后只有他一直在不停的奔跑,只有他没有放弃。
回更衣室的路上,孙琦追上来。
孙琦说著自己都在笑:“你疯了吧?差点撞门柱上了!”
“不是我说你,你技术是真的差。那个停球,飞出去三米远,我都替你尷尬。”
“我知道。”钟想的声音很平静,“確实很差。”
他停了一下。
“但我真的很喜欢踢球。”
孙琦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伸手在钟想背后拍了一巴掌。
“行!你喜欢!下次別撞门柱就行!”
大巴出发的时候,夕阳正从马德里的天际线沉下去。
晚霞透过车窗照在每一个失落、沮丧的少年身上。
今天车厢里比昨天更安静。
教练站在车前,手里拿著节目组递来的流程表,沉默了几秒。
“大家放心。”
“摄像师们会剪辑一下,素材够用了。不会出现比分的。不过会出现大家努力拼搏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钟想靠在车窗上,头髮被汗水打湿了,球衣领口也歪到一边。
他没注意到教练在看他。
教练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下一站,我们回去义大利的米兰。”
车厢里响起几个声音。
“米兰?ac米兰?国际米兰?”
“臥槽,圣西罗!”
“能去看意甲吗?能去现场吗?”
钟想睁开眼。
不是为了米兰。
是为心里的那个问题,他憋在心里一直不敢说。
现在他小声说了出来,声音很小,连在旁边正打psp的孙琦都没听清。
“我能留在欧洲么?”
孙琦按暂停,转过来。
“你说啥?”
“没什么。”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打你的游戏。”
钟想重新闭上眼睛,但没真的睡。
大巴在西班牙的公路上平稳前行,他靠著车窗,在心里把那个问题拆了一遍又一遍。
钱、签证、俱乐部、父母、语言。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他问得最多的是最后一个。
老爸还会支持我吗?
笔记本里记录了两天来所有的数据。
他闭上眼睛。
今晚的训练,要把皇马那个11號的沉肩加速,练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