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肃穆清冷的府门,此刻彻底换了模样。
就连那两座镇守大门的石狮子,鬢角眉梢上也都繫著鲜红锦缎红花,石狮子两侧还有锣鼓班子轮番奏响。
府內僕役小廝、丫鬟僕妇尽数脚不沾地,往来穿梭忙个不停。
或是接引宾客,或是清点贺礼,或是排布宴席。
放眼看去,皆是一股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就连刚刚当上工部员外郎的贾政,此刻也都守在礼房案前,手持笔墨,低头细细登记各处送来的贺礼清单。
自卯时到巳时,整条荣府前街车马不绝、冠盖如云。
各路达官显贵、勛贵世家、姻亲世交,都携带著厚礼络绎不绝涌入府中,满堂人声鼎沸,喜庆之气直衝云霄。
而这一切的缘由,皆因一件事情。
那就是荣国府嫡长公子贾赦,此次秋闈中举了。
如今朝野上下皆知,局势风向早已悄然转变,重文轻武已是大势所趋。
寻常勛贵子弟承袭武爵,混跡在军营之中担任个一官半职,自然算不得稀奇。
反倒勛贵出身的科举文官,才是当下最炙手可热、最被勛贵们看好的正道出路。
然而当这份殊荣落在,曾经人人嗤笑的紈絝贾赦身上时,更显得格外震动神京。
府门正中。
贾代善与史夫人並肩而立,衣饰华贵、气度雍容,亲自迎客酬宾。
夫妇二人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就那份发自心底的扬眉吐气之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个状元郎呢。
司马懿静立二人身后半步,看著眼前这番大张旗鼓、铺张张扬的场面,心底暗自轻轻摇头。
以他前世歷经朝堂沉浮、见惯风起云涌的眼界来看,区区一个举人功名,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大殊荣。
別说小小举人,便是进士登科、二甲入仕,也不值得这般大肆铺排、高调张扬。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高调太过,徒惹人妒。
这个简单的道理,他自然在明白不过。
他本想出言劝阻,劝他们低调处事。
可抬眼望见他们这般激动的模样时,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二老的心境了。
这些年来,贾赦顽絝成性、闯祸不断,早已成了神京勛贵圈的笑柄。
贾代善身居高位,数次因长子荒唐行径顏面受损。
史夫人身为国公夫人,赴宴应酬、內宅交际,永远要被旁人暗戳戳拿来对比子嗣,常年活在旁人非议与暗自轻视之中。
今日长子一朝翻身,可谓是他们这十数年来,最堂堂正正、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扬眉吐气了。
这般来之不易的喜悦,他不忍泼冷水,更不愿扫了二老的兴致。
反正就这么著了,凡事两方面看。
其实搞这么一次宴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能有好处的。
正思索间,前方贵客临门。
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並肩而来,一身锦绣盛服,气度森严,笑容和煦。
两位国公拱手道贺:“代善贤弟,恭喜恭喜啊.......府上麒麟儿一朝折桂,可喜可贺!”
贾代善连忙拱手回礼,谦逊客套应道:“都是托二位兄长洪福,小儿侥倖登科,不足掛齿。”
嘴上说著低调的话语,可是脸上的自豪之色,却是一丁点也没有减少。
所谓望子成龙不过如此,纵然往日贾赦有著诸多荒唐顽劣。
但在今日中举的加持下,尽数化作年少懵懂、无伤大雅的过往。
一旦翻身,前尘污点尽数抹平,只剩下浪子回头、逆袭登科的佳话。
紧隨两位国公之后,各路侯爵、伯爵世家轮番登门。
一眾勛贵纷纷上前道贺,交口称讚贾赦有志气、有悟性,不愧是荣国府血脉。
没办法,他们家里的那些不孝子们,加在一块儿也没几个是考上举人的,不过武举人到是有几个,只能说有比没有好。
故而对比之下,贾赦的中举逆袭,更显得难能可贵。
一波波贺声入耳,史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从未停歇,嘴角始终高高扬起。
往日应酬赴宴,她素来低调缄默,生怕旁人提及子嗣话题。
最怕有人拿贾赦当反面例证,暗自嘲讽贾府二房后继无人、子弟荒唐。
那些年的苦楚、憋屈、暗自心酸,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可今日不同了。
往日她以贾赦为耻,而今日她以贾赦为荣。
她腰杆挺直、底气十足,与各家勛贵夫人閒谈说笑,语调都不自觉抬高几分。
积压十余年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甚至连扬眉吐气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车马身影停在府门前。
正是保龄侯史家主史乐安,他的身后跟著两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正是史家二公子史鼐、三公子史鼎,兄弟二人各提一盒精致贺礼,紧隨其父身后。
“妹子,大喜!”
史乐安大步上前,看著满面喜色的史夫人,由衷道贺。
史夫人笑意更浓,连忙上前相迎:“兄长说笑了,赦儿也是您的亲外甥吶........”
说著她左右张望,隨口问道:“怎么不见昊儿前来?”
“你大侄儿留在金陵打理族中產业,自然是来不了了。”
史乐安隨口解释道,隨即转头看向身侧两个儿子。
眉头一皱,抬手拍了拍二人肩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们两个小子,好好看著,往后多向你们赦表兄学学!”
史鼐、史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满脸委屈。
小声嘀咕著:“父亲前些日子还让我们別学赦表兄荒唐行事,怎么今日反倒要我们学他了?”
“你这臭小子,还敢顶嘴!”
史乐安骂著,又是抬手猛拍二人后脑勺。
史夫人连忙笑著上前打圆场:“今日大喜之日,不说这些严苛话。”
“赦儿,快来带你舅舅入府。”
司马懿闻言,快步上前,礼数周全的对著史乐安拱手道:“外甥见过舅舅,舅舅里面请。”
史乐安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贾赦,神情沉稳、进退有度,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顽絝影子。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贾赦的臂膀,不由讚嘆道:“好,好样的,看你如今已是心性大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吶!”
说罢,他便熟门熟路的径直入府。
他常年往来荣国府,府中路径早已烂熟於心,根本无需旁人引路。
司马懿落后半步,与史鼐、史鼎並肩同行。
两少年瞬间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搭住他的肩头,二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
史鼐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率先开口问道:“赦表兄,你这次是真的彻底翻身了!”
史鼎追问道:“如今满城都在传言,你是入狱一场、大彻大悟,才潜心苦读、一朝登科。”
“快跟我们说说,牢中究竟经歷了什么奇遇?竟能让你变化如此之大?”
司马懿看著眼前两个性情纯粹、毫无心机的小表弟,微微摇头笑道:“別听外面瞎传,哪有什么奇遇?”
“不过是经一事、长一智,幡然醒悟、发奋苦读罢了。”
“你们二人若是潜心向学、踏实读书,日后一样可以金榜题名。”
他心中明白,纵观他这一辈世家子弟,除却贾政、贾敬等本家族人之外。
剩下的便是史鼐、史鼎最为亲近了,哪怕是交情深厚的王子腾,在这方面算起来也差了一些。
至於薛家,更是纯粹的利益合作,以商贾財力换贾府权势庇护。
说到底只是依附共生的外人,绝非心腹助力。
而这两位史家兄弟,便是他未来的天然盟友。
史鼎当即说道:“不是吧,难道真的要看书学习才能中举吗?”
“那能不能不看书就能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