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十余里的校场上,八万名刚刚完成国运洗礼的青壮补员,披著崭新的玄铁重甲,列成四座黑色方阵。
没有战马嘶鸣。
没有交头接耳。
只有重甲压地的沉默。
八万人静静站在那里,便像一片黑色汪洋横在天地之间。风雪卷过甲叶,发出细密的铁声。下一刻,浑厚气血自军阵中升腾而起,竟硬生生將半空阴云撕开一道裂缝。
点將台边缘,沈青岳看得喉结滚动。
他在大乾边军待了半辈子,太清楚重甲悍卒有多难养。
大乾中央禁军號称天下精锐,十个青壮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合格的重甲步卒。可眼前这八万人,哪怕还没有经歷过真正血战,体魄、气血、站姿,竟个个都达到了重甲兵的门槛。
甚至更强。
八万!
整整八万个底子完美的重甲悍卒!
沈青岳手指扣住点將台木栏,指节发白。
若让李靖这样的军神调教三个月,这八万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再想。
身后几名刚刚归附的本土校尉也都脸色发白,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只剩庆幸。
幸好降得早。
幸好没有跟大唐死磕到底。
大乾拿什么挡这样的军势?
点將台正中,李道宗端坐主位,身披暗金龙鳞重甲,腰悬天子剑。风雪落在甲冑上,又被无形气机震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下方八万新军。
片刻后,一袭青色將袍的李靖迈步上前。
“主公有令。”
李靖声音不高,却在真气加持下,如雷霆滚过整座校场。
“自今日起,八万玄甲补员,正式进入编练。”
“全军编为四个训练营,每营两万人。营下再分两个万人队,十个千人队。秦琼、尉迟恭、苏定方、沈青岳,各领一营!”
声音落下。
沈青岳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琼、尉迟恭、苏定方,皆是大唐重將。
而他沈青岳,不过是刚刚归附不久的本土降將。
主公竟然让他与这些名將並列,各领两万新军?
“扑通!”
沈青岳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眼眶发红。
“末將沈青岳,誓死不负主公重託!”
“若练不出一支可战之军,末將愿领军法!”
李道宗垂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本王给你的不是两万兵。”
沈青岳一怔。
李道宗淡淡道:“是给关中旧军一条路。让他们看清楚,降唐不是低头,是换一条活路。”
沈青岳心头狠狠一颤。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这份任命的分量。
这不是单纯信任他一个人。
这是主公要用他告诉所有本土军户:大唐容得下旧臣,也给得起前程。
沈青岳低下头,声音嘶哑:“末將明白!”
李靖继续下令。
“编练期间,军纪为先。”
“阵型、旗鼓、兵种协同、行军纪律、战场应变,缺一不可。”
“谁敢懈怠,军法无情。”
令旗落下。
整座校场迅速被分割成四个训练区域。
风雪再起,铁甲森寒。
校场东侧,秦琼的训练营最安静。
没有咆哮。
没有鞭打。
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唐重將,直接脱下明光鎧,只穿一件单薄武服,手持一桿没有枪头的木枪,走进新兵方阵。
“出枪要稳。”
“收枪要快。”
“腰马合一,力从脚起,透到枪尖。”
秦琼一遍遍示范。
木枪刺出,风雪被枪势撕开,发出尖锐破空声。
动作不花哨,却稳得可怕。
他走到一名新兵面前,伸手按住对方肩膀。
“底盘虚了。”
那新兵脸色一白。
秦琼没有骂,只是亲手握住他的手腕,又踢了踢他的脚踝。
“战场上,韩武的人不会给你第二次站稳的机会。敌人一盾撞过来,你倒下,后面两排兄弟都要被你带乱。”
新兵浑身一震,立刻咬牙重新沉腰。
秦琼点头。
“记住。大唐军法不是只教你杀人,先教你活下来。”
周围新兵听得胸口发热。
在大乾军中,军官只会骂他们蠢、嫌他们慢,从没人这样一句一句教他们怎么活。
而校场西侧,则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快点!”
尉迟恭黑著脸,手里拎著粗大的马鞭,像一头髮怒的黑熊在队列间来回穿梭。
“脚都抬不起来?你们披的是玄铁甲,不是娘们的绣花衣!”
“第三排左边那个,出列!”
一个新兵脸色惨白地站了出来。
尉迟恭一鞭抽在雪地上,炸起一片雪雾。
“绕校场跑五十圈!”
“跑不完,今晚没饭!”
那新兵咬牙转身就跑。
有人脸色发苦,却不敢吭声。
尉迟恭冷笑一声,吼声震得雪都在抖。
“觉得老子狠?”
“告诉你们,老子白天骂你们,最多让你们疼一顿。韩武的人要是杀过来,可不会骂你们,他只会一刀砍了你们的脑袋!”
“想活著回去见爹娘,就把腿给老子迈起来!”
一整日魔鬼操练下来,尉迟恭营的新兵被折腾得几乎爬不起来。好几个人趴在雪地里乾呕,手臂抖得连枪都握不稳。
可夜幕降临,晚饭號角吹响时。
营房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白日里凶神恶煞的尉迟恭,亲自端著一只装满燉肉的大木盆,大步走了进来。
“都愣著干什么?”
尉迟恭夺过伙夫的大勺。
“拿碗!”
新兵们愣住。
尉迟恭一勺一勺给他们打肉汤,又把一块肥得流油的燉肉,重重塞进白天被罚跑的新兵碗里。
“吃!”
那新兵捧著碗,手都在抖。
尉迟恭瞪了他一眼。
“白天跑得像软脚虾,多吃点,把身子骨养回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却更重。
“老子练你们,是想让你们在战场上活。”
“不是让你们替谁白白送死。”
营房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愿为將军效死!”
紧接著,整座营房的新兵都端著饭碗,齐刷刷单膝跪地。
“愿为將军效死!”
“愿为大唐效死!”
声音低沉,却滚烫。
校场另一侧,苏定方的训练营冷得像刀。
他不骂,也不劝。
令旗一动,错一步,整队重来。
鼓声一变,慢一息,整排加练。
他练的是旗语,是阵型,是在万军廝杀中听懂军令、立刻变阵的本能。
而沈青岳的训练营,则多了几分本土气息。
他熟悉大乾旧军的毛病,更知道关中军户心里最怕什么。
他不只练枪盾,还练守城、粮道、夜巡、撤换防。
“你们以前给大乾当兵,是被人当耗材。”
沈青岳站在风雪里,声音沙哑。
“从今日起,你们是大唐军。”
“军餉会发,军功会记,战死有抚恤,立功有田地。”
“但谁敢坏军纪、扰百姓、贪军粮,我沈青岳第一个砍他!”
旧军户出身的新兵们听得眼眶发红。
他们要的其实不多。
一口饱饭。
一份军餉。
一条能让家里人活下去的规矩。
大唐给了。
那他们就敢把命交出去。
时间在风雪与號角中飞快流逝。
第三日,八万新军能披甲列阵不乱。
第七日,四营已能听旗鼓变换阵型。
第十日,枪盾、弓弩、重甲步卒之间开始有了最基础的协同。
半个月后。
李道宗再次登上点將台。
下方八万补员,已经初具军形。
他们还没有经歷真正血火,眼神里仍有新兵的生涩。可进退之间,队列已稳,旗鼓一动,黑色军阵便如潮水开合。
那股属於大唐军队的肃杀气,正在他们身上一点点长出来。
李道宗看著下方军阵,淡淡开口。
“大元帅,这八万人,素质如何?”
李靖上前一步,恭敬道:“主公,底子好得惊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但底子再好,也不是百战精锐。他们缺的是血火,是临阵不乱,是见过死人之后还能执行军令。”
“臣定下的目標是,一个月完成基础编练,三个月形成真正战力。”
“当前阶段,他们可用於后方城池守备、粮道护卫、军械转运。”
“但绝不能直接投入前线,与韩武决战。”
李道宗微微頷首。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真正的精锐,不是披上重甲就能成的。
那要靠血,要靠火,要靠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拔苗助长,只会毁了这八万人的根基。
可是前线,已经等不及了。
大唐的攻城井阑和重型投石车已经打造完毕。
每一天,都在消耗海量粮草。
韩武退守飞狐山城,摆明了要用一个拖字,耗大唐锐气,耗大唐粮草,耗大唐军心。
李道宗转身,目光越过校场,望向风陵渡口方向。
风雪之中,他按住腰间天子剑。
“新兵继续练。”
“但韩武,不能再等了。”
他声音冷酷而果决。
“他守得住一座飞狐山城,守不住整个关中。”
“不必等补员练成。”
“现在就打。”
李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臣已有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