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得营旗猎猎作响,粮仓外的拒马桩已经被撞得歪斜。仓门后面,堆著前线数日军粮,也堆著新降雍州旧卒的口粮。
这地方一旦乱了,乱的就不只是几百个降兵。
前线会断粮,后营会炸营,刚刚归附的大批雍州旧军,也会被重新拖回崔家的泥坑里。
此刻,数百名刚刚归降的雍州旧部正聚在粮仓大门前。有人握著长枪,有人提著木棍,有人满脸惊疑,也有人眼里已经泛起了红。
人群最前方,一辆破旧輜重车上,王麻子踩著车辕,猛地將半袋糙米倒在雪地里。
灰白色的米粒混著细沙滚了一地。
“都看看!”
王麻子满脸横肉,扯著嗓子怒吼:“这就是唐军给咱们吃的粮!掺沙子的糙米!他们嘴上说优待降卒,背地里拿咱们当狗!”
他是崔弘道安插在降军中的暗桩之一。
今日这场乱,就是他奉命挑起来的。
只要逼得守粮唐军先放箭,只要死上几个降兵,后营里那几万刚刚归降的旧卒,立刻就会被恐惧和怒火点炸。
到时候,唐军不杀也得杀。
大唐刚刚收下的人心,也会被这一箭射穿。
“唐军亲兵吃肉喝汤,咱们吃沙子!”
王麻子挥舞著手臂,声音越吼越尖:“他们说给咱们分田,发军餉,全是骗人的!等打完仗,咱们这些降兵全得被送到前面当炮灰!”
人群里,几个同伙立刻跟著嚷了起来。
“对!骗人的!”
“我们要吃饭!”
“开粮仓!自己拿粮!”
原本还在犹豫的降兵被几句话挑得心头髮慌。
他们刚刚换了新主,最怕的就是被清算,最怕的就是被当成外人,更怕所谓分田、军餉只是战时安抚的空话。
恐慌一旦被点燃,比刀子还快。
有人开始推拒马。
有人抬脚踹粮仓大门。
有人握紧了枪桿,呼吸越来越粗。
粮仓门前,负责守卫的大唐校尉脸色铁青,手心全是汗。
他身后只有一百名重甲步卒。
若真动手,凭这一百精锐,未必挡不住几百乱兵。可问题是,挡住之后呢?
第一箭射出去,死的就不只是一个闹事的兵。
死的是大唐刚刚收拢的人心。
旁边弓弩手低声问:“校尉,要不要放箭?”
“不能放!”
校尉死死按住刀柄,牙关咬得发紧:“主公有令,优待降卒。今天若在粮仓前杀了他们,后营几万降兵都会炸。谁敢先放箭,谁就是替崔家递刀!”
他抬头怒吼:“后退!衝击粮仓者,按军法处置!”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叫骂压了下去。
王麻子见守军不敢动手,胆子顿时更大。
他跳下輜重车,一脚踹在拒马桩上,指著仓门吼道:“兄弟们,別怕!他们不敢杀!衝进去,把粮搬出来,咱们自己找活路!”
几名暗桩立刻扑上去推拒马。
厚重木桩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守粮校尉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就在防线將破之时。
一道暴喝,从风雪后方炸开。
“都给我住手!”
声音如雷,压过了漫天风雪,也压住了粮仓前沸腾的叫骂。
人群猛地一静。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风雪之中,沈青岳大步走来。
他没有带大队兵马,身后只跟著两名亲兵。头盔未戴,发上覆雪,肩甲上还凝著冰霜。
可他一出现,人群便像被无形的刀锋劈开,不自觉让出一条路。
这些降兵里,许多人都曾听过沈青岳的名號。
雍州边军偏將,旧日里敢在崔家面前拍桌子的硬骨头。
他为雍州守过关,为旧朝流过血,也替这些军户说过话。
王麻子看到沈青岳,心头猛地一沉。
但他很快咬牙,指著沈青岳尖声叫道:“兄弟们別怕!沈青岳现在已经是唐军的狗!他吃香喝辣,早就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他来,就是替唐军镇压咱们的!”
几个暗桩立刻跟著喊:
“沈青岳背信弃义!”
“他不管兄弟死活!”
沈青岳停在粮仓门前。
他没有立刻拔刀,也没有看王麻子。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著那些神情复杂的雍州旧卒。
“说我当了唐军的狗?”
沈青岳冷笑一声。
下一刻,他猛地扯开甲带。
沉重的甲片“哗啦”一声砸进雪里。
他又一把撕开內衫,赤著上身站在刺骨风雪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降兵都瞪大了眼。
沈青岳胸膛、肩背、肋下,密密麻麻全是旧伤。
刀伤,箭伤,枪伤。
还有一大片被战马踩踏后留下的狰狞旧痕。
风雪落在那些疤上,又很快被体温化成水,顺著肌肉纹路往下淌。
沈青岳指著胸口一道半尺长的刀痕,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刀,是当年守北面蛮族时留下的。”
他又指向肩头一处箭疤。
“这一箭,是雍州粮道被劫,老子带三百人断后,被蛮子射穿的。”
他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又冷又硬。
“老子给旧朝卖了十年的命,给崔家守了十年的门,结果呢?”
“军餉被剋扣,粮草被掺沙,战死的兄弟连抚恤银都拿不到。”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问崔家要活路?”
一片死寂。
不少降兵低下了头。
这些话,他们没法反驳。
因为沈青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亲身受过的苦。
沈青岳猛地抬手,指向雪地里那半袋掺沙糙米。
“王麻子说,这是唐军给你们吃的粮?”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翻麻袋。
麻袋口翻开,露出角落一截黑色旧印。
沈青岳弯腰抓起麻袋,狠狠甩到眾人面前。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崔氏旧仓的封印!”
守粮校尉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查看,厉声道:“不错!唐军军粮用的是军府火漆,这袋粮根本不是今日粮仓发出的!”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王麻子脸色白了一瞬,立刻吼道:“他胡说!他们都是一伙的!”
沈青岳根本不理他,只盯著那些降兵。
“你们说唐军骗你们。”
“好,我问你们。”
“身上的棉衣,是谁发的?”
“怀里的餉银,是谁发的?”
“军户册上登记的名字,是谁写的?”
“你们家里昨日拿到的授田印押,又是谁盖的?”
他每问句,人群就安静一分。
终於,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卒颤著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钱。
那银钱被他攥得很紧,边角都沾了汗。
他低声道:“军餉……確实发了。”
旁边另一个年轻降兵咬著牙道:“我家婆娘昨日托人带信,说军府的人到村里登记了。十亩授田,先入军户册,立功还能再赏。”
又有人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声音越来越低。
“这棉衣……也是入营那日发的。”
“以前在崔家手底下,別说棉衣,冬天连草鞋都凑不齐。”
“咱们是不是……真被人挑了火?”
骚动开始变了味。
刚才还是衝著粮仓的怒火,此刻一点点转向王麻子。
王麻子终於慌了。
他握紧刀柄,往后退了一步,冲几个同伙使眼色。
“別听他废话!散开!快散!”
说完,他转身就想钻进人群。
沈青岳眼底杀机一闪。
“想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雪地炸开一片白雾。
沈青岳像一头扑下山的猛虎,三步跨入人群,一把揪住王麻子的后衣领,直接將他从人堆里拖了出来。
“砰!”
王麻子被狠狠砸在雪地上,后背撞得一声闷响。
他刚要拔刀,两名亲兵已经如鬼魅般压上来,一左一右扣死他的胳膊。
一人抬脚,重重踹在他膝弯。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王麻子惨叫著跪倒在雪地里。
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带头起鬨的暗桩也被亲兵扑倒,脸死死按进雪中,连叫都叫不出来。
沈青岳一把扯开王麻子的衣襟。
几锭雪亮银子滚了出来。
银锭底部,赫然刻著一个小小的“崔”字。
粮仓前,所有降兵都看见了。
这一下,再没人说话。
风雪里,只剩王麻子疼得发抖的喘息声。
沈青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冷得像刀。
“崔家给你几根骨头,你就敢来拿几万降军的命填坑?”
王麻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岳缓缓抬头,看向那些降兵。
“今日受人煽动者,放下兵器,回营听候整编,既往不究。”
他声音骤然一沉。
“再有敢替崔家作乱、衝击粮仓者。”
“斩。”
“噹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鬆了手,木棍落在雪地里。
紧接著,长枪、刀鞘、棍棒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片又一片。
刚才几乎要衝破粮仓的降兵,此刻纷纷低下头,再没人敢往前一步。
粮仓前的乱局,被沈青岳一人压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
中军帅帐。
炭火烧得很旺,却压不住帐中森冷肃杀的气息。
李道宗高坐主位,身披暗金龙鳞重甲,腰悬天子剑。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像给刀锋镀了一层血色。
沈青岳重新披甲,大步入帐。
两名亲兵押著五花大绑的王麻子等三名暗桩跟在后面。
“砰!”
三人被一脚踹倒在地。
几锭刻著崔氏暗记的银子,也被亲兵放在案前。
王麻子等人浑身发软,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饶命!殿下饶命!”
“是崔家!都是崔家让小的乾的!”
李道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些银锭。
帐內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青岳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有力。
“主公,末將请战。”
他抬起头,眼中杀意如铁。
“崔家在关中囂张太久了。”
“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