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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岭以西,风雪压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韩武三十万大军出关时,走的就是这座桥。
    如今他们若想退回关中,也只能走这座桥。
    桥在,关中就是后盾。
    桥断,三十万大军便是被关进葫芦川的猎物。
    百丈深涧横在两座险峰之间,涧底水声轰鸣,寒气直往上冒。一座灰黑色石拱桥横跨两岸,桥身宽阔,拱脚深深嵌入山壁,远远看去,像一条伏在风雪中的巨龙。
    石桥两端,驻守著大乾中央军的两个千人队。这些守军躲在避风的岗亭里,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围著火盆取暖。
    “这鬼天气,冻得连骨头缝都是疼的!”一名大乾什长往火盆里扔了一块木柴,搓著冻僵的手抱怨,“大帅带著三十万大军去追李道宗,咱们却被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
    旁边抱著刀的老兵冷哼一声。
    “知足吧!前面可是韩大帅的三十万主力,唐军早就被追成丧家犬了。难道还能飞回来炸桥?咱们这差事,是最安稳的。”
    什长嗤笑:“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他说完,营房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没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桥腹阴影里,数十道黑影已经贴著冰冷的崖壁,吊了整整半个时辰。
    秦琼的三千铁骑並没有直接强攻。
    战马被留在三里外的背风雪沟里,骑卒披著白毡伏在雪地中,真正摸到桥下的,只有最精锐的工兵死士。
    风雪掩去了铁鉤刮石的细响,也掩去了火油坛被轻轻固定在桥腹下的声音。
    “將军,雷火药和猛火油都已经安好。”一名满身冰碴子的工兵校尉顺著绳索爬上悬崖,压低声音向秦琼稟报,“东拱脚、西锁石、桥腹暗缝,一处不少。火绳用防风蜡封过,藏在竹管里,风吹不灭。”
    秦琼身披重甲,双手按著熟铜双鐧,犹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风雪中。他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死死盯著桥面上的大乾守军。
    副將低声问:“將军,现在动手?”
    秦琼只吐出一个字。
    “等。”
    子时三刻。桥面上的大乾守军开始换岗。这是人在极端严寒中最疲惫、防备最鬆懈的时刻。交接的士兵互相抱怨著天气,队列散乱,连兵器都隨意地夹在腋下。
    秦琼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劈下:“点火!”
    悬崖下方,数十道火星同时亮起。
    被蜡封竹管护住的火绳,在风雪中如同赤红的毒蛇,沿著桥腹暗缝飞快窜向两岸拱脚。
    桥面上的大乾什长正准备回营房烤火,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桥底似乎有红光闪过。他愣了一下,探出头往深涧下看去。
    “下面什么东西在亮……”
    话音未落。
    “轰——!!!”
    第一声闷响从桥腹深处炸开。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雷鸣几乎同时爆发!
    三万斤雷火药在拱脚与锁石的承重暗缝中瞬间释放,猛火油顺著裂缝喷涌燃起。两岸拱脚像是被巨兽一口咬碎,整座石拱桥猛地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岗亭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火盆翻滚著砸进深涧。
    拒马被炸成碎木,石板一块块翘起,裂缝从桥心向两端疯狂蔓延。
    那名什长终於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张嘴想喊,可他脚下的桥面已经空了。
    轰隆隆!
    灰黑色石桥从中段彻底断裂,数万斤巨石裹著火光和积雪,带著毁灭般的轰鸣坠向百丈深涧!
    桥面上的大乾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几百名士兵连同岗亭、拒马、火盆,惨叫著跌入无尽的深渊。老兵伸手去抓同伴,却只抓到一截断甲带。惨烈而悽厉的呼喊声瞬间被峡谷吞噬,又被风雪撕碎,听得人头皮发麻。
    片刻之后,黑石岭西口只剩一截断桥。
    韩武三十万大军的归路,没了。
    秦琼没有去看深渊里的惨状。他大步走到断桥边缘,熟铜双鐧重重一顿,震得脚下冰雪四散。
    “弩手列阵!”
    “拒马封口!”
    “滚木礌石全部推到崖边!”
    “一根绳,一块板,一支箭,都不许从对面过来!”
    三千唐军迅速动作,在断崖前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副將看著深不见底的断桥,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军,这桥一断,韩武的三十万大军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去了。”
    秦琼抬眼望向对岸。
    对面悬崖上,大乾残兵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跪在断桥边哭喊,有人疯狂挥手,有人想找绳索,却被唐军弩箭逼得连头都不敢抬。
    秦琼声音沉稳如铁:“主公要的不是一座桥。是韩武的退路。”
    与此同时,在北面的山道上,尉迟恭正在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办法封死另一条生路。
    “给俺推!”
    风雪中,尉迟恭赤著双臂,浑身肌肉虬结如铁,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黑熊。他亲自抵住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狂吼一声,硬生生將巨石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轰隆隆!
    巨石滚落,撞碎冻土,砸断山木,带著一路积雪冲向下方狭窄的隘口。
    在他身后,重甲步卒合力推动更多山石和倒木。
    一块,两块,十块,百块。
    无数巨石、枯木、冻土像泥石流一般倾泻而下,將北面两条可以绕行的退路死死填住。山道断绝,沟壑填平。
    “再推!”尉迟恭提著马槊站在山坡上,嗓门震得风雪都像是在发抖,“谁敢给韩武留一条缝,俺就拿他去填!”
    唐军將士齐声怒吼,山石滚落得更急。
    没过多久,北面隘口被彻底堵死。尉迟恭站在乱石之上,像一尊堵住鬼门关的煞神。
    地面上的退路,正在一条条消失。
    而在地下深处。
    沈青岳率领的奇兵正举著火把,在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中艰难前行。水道年久失修,空气浑浊,火把烧得忽明忽暗。头顶不断有泥水滴落,落在甲叶上,发出一声声催命似的轻响。
    沈青岳带著本土归附將士一路向前。只要穿过这条水道,他们就能绕到韩武侧后方,切断大乾军中的联络网。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
    轰!
    泥石滚落,火把被气浪扑灭了好几支。
    片刻后,探子满脸泥浆地跑回来,声音发紧:“將军!中段塌方了!泥石把路全堵死了!”
    沈青岳脸色骤变。这条水道是包围圈里最后一处不能出错的口子。若天亮前挖不通,韩武就有可能借这个盲区撕开一线生机。
    沈青岳一把拔出腰间横刀,狠狠劈在旁边石壁上。
    火星迸溅。
    “没有退路了。”
    他双眼发红,声音压得像刀子。
    “用手挖!用刀劈!就是用牙咬,天亮前也必须把这条路给我咬通!”
    “谁敢误了主公大局,我亲手砍了他!”
    没有人退。
    那些本土归附的將士沉默著扔下火把,扑到塌方的泥石前,用刀刨,用手挖,用肩膀撞。
    很快,十指见血。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著水道往下流。
    葫芦川河谷深处。
    韩武的中军大纛正在风雪中缓缓前行。前方的唐军溃兵似乎跑得越来越慢,队形越来越散,胜利像是已经伸手可及。
    韩武坐在战马上,神情却始终冷硬。他没有催军猛追,也没有放鬆半分。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匹快马从风雪中衝出,马匹奔到中军前时,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传令兵滚落下来,连滚带爬扑到韩武马前,声音悽厉得像夜梟:
    “大帅!急报!”
    “黑石岭石桥被炸塌!北面山道被巨石堵死!”
    “我们的退路……全断了!”
    四周將领脸色骤变,不少士卒下意识回头望向来路,军阵中瞬间浮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韩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来时的关城方向。
    风雪太大,关城早已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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