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傢伙,这不会是给我的下马威吧?”
陈著心里想著,稍微使点劲,將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稳稳推开。
包厢里的所有目光,带著审视、好奇、以及来不及收敛的各式神情,一瞬间全部聚焦在门口这对年轻人身上。
人数比陈著想像的要多,老的大的小的都有,宋作民和陆教授都不是坐在主位。
家宴肯定不是按照社会地位排序,基本都是按照年龄辈分排的,主位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
男的和宋作民相貌有点相似,但是远没有老宋瀟洒帅气,他穿著一件棕灰色的行政夹克,这种衣服一穿,体制內的馒味都要漫出来了。
刚才那番话就是他说的,好像是在训斥桌上的一个晚辈。
“微微,陈著,过来坐。”
陆曼招呼著女儿女婿过去,根本不顾打断了“主位行政夹克”的高谈阔论。
看得出来,陆教授好像压根瞧不上对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丈母娘的性子,这种表现才是正常的。
“大哥二哥小妹,你们应该好多年没见过微微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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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作民在旁边耐心的介绍:“那是微微的男朋友,高中到大学都是一个学校的————”
陈著坐下来以后,等著別人惊讶的一声“陈董”。
可是等了半天,没有等来这句尖叫。
陈著还是挺开心的,因为在首都的时候,他也一次没有被认出来。
毕竟从去年奥运会开始,“陈董”就不怎么出现在公共场合了,连手机发布会都是由易保玉主持,前阵子峰会他虽然上过电视,不过因为打了招呼,画面很快就切走,总之已经沦为“普通人”了。
既然没被认出来,他也就安心打量和標记桌上人的身份。
主位应该是宋作民大哥,宋时微大伯。
旁边的是宋作民二哥,宋时微二伯。
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听称呼应该是宋作民的妹妹,宋时微的小姑。
平心而论,大伯和小姑的穿著不算差,但气质里都藏著一种“社交门槛”
这种门槛呢,一来是他们本身衣食不缺,而且在当地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从而滋生出的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如果听他们说话,经常充斥著“阶级性”,就是动不动会带点一官半职。
另一方面呢,也正是由於这种所谓的门槛,把他们的视野、评判標准乃至思维方式都固定了,他们看不到更高的山顶,只能见到自己平时所见的天地。
这个特点,在他们说话时不经意的体现出来。
“微微很小时候看过照片,那时就是美人胚子,现在更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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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盯著自家侄女,“嘖嘖嘖”的感嘆道:“这要是在我们县里啊,不是局长家的公子別想娶她!”
陈著差点没笑出声。
小姑和自己刚见面,不会有什么矛盾,所以这话不是有所针对。
但她这种下意识的开口,正好暴露出来她这个社会层次的特点。
张口提到“局长”,这就是阶级性。
然后也只敢提到“局长”,连“县长”都不敢提,说明县长在她的世界就已经是一座不敢涉足的高山了。
不过,陆教授听到这句话,她觉得有一种市侩的衡量,然后又像是在贬低真正的女婿陈著,皱皱眉头就打算开口反驳。
丈母娘也有优越感,但她是真正的一线城市精英圈层,家里年收入大几百万,见识、知识、学识完全碾压这些人。
小城市引以为傲的那点“硬门槛”,在她看来反而是格局上的“软围栏”。
老宋提前一步看出妻子的不满,赶紧岔开话题,介绍起其他亲戚:“微微,这是你堂哥,在水利局工作,这是你嫂子,在医院工作,这是你表姐,在中学当老师————”
陈著零零碎碎的听著,尼玛————几乎都是公务员、事业编或者医院。
“陆姨。”
陈著小声询问丈母娘:“大伯和小姑看起来气质不俗啊,他们在哪个单位高就?”
“你觉得气质不俗吗?”
丈母娘瞥过来一眼,懒得揭穿女婿的假惺惺说辞。
陈著平时省领导不知道接触了多少,更大的领导也面对面的交流过,他会觉得这俩小县城里的小领导气质不俗?
“————好像是一个国土局的副局长,另一个应该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吧。”
陆教授连具体职务都记不太清。
虽然听起来是“副局长”,实际上就是两个副科,陆教授要是不推掉学校的二级院长,分分钟正处。
听著丈母娘毫不在意的口吻,陈著好奇心大起:“您是不是很久没去过宋叔的老家了?”
“去那里做什么?”
陆教授嗤之以鼻:“我就去过一次,还差点不许我上桌吃饭,微微一次都没去过,这些亲戚有什么意思————”
陈著揉揉鼻子,不评价长辈的行为。
桌上的人都要介绍完了,几乎都有一定的“阶层”,连各自的配偶都是。
倒是有个“不正常的傢伙”,二伯家有个堂哥在做保险销售,结果宋作民介绍的时候,他又被大伯狠狠抨击一顿:“让你先去镇上工商所当个临时工,你就不愿意,非要去卖保险!”
“卖保险钱多啊。”
做销售的堂哥憨笑回应。
“钱多有什么用?你能当首富吗?”
大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哪怕是县里首富,见到县委冯书记也得规规矩矩,所以赚钱有用?”
“我想买宝马。”
堂哥依旧笑著回答:“在工商所当临时工,我这辈子都开不了宝马。”
“你多劝劝他。”
大伯对这个侄子都无语了,转头对他爸说道:“奔驰宝马闯红灯了一样要交罚款,车不在於贵,而在於坐车人的身份!”
二伯看起来气质上没那么凌厉,大概是“县里地位”没那么煊赫的原因吧,所以面对哥哥的詰问,他端起茅台抿了一口,摇摇头不说话。
看来也是不同意儿子的行为,但又管不住。
这时,服务员看到新来两个人,於是拿著分酒器准备给陈著和宋时微面前的杯子加满。
“谢谢。我不喝,他也不喝。”
sweet姐礼貌的说道。
这个“拒酒”举动,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二伯家的堂哥“安全”了。
大伯打量一下陈著,大概是刚见面的原因,所以言语上倒也没有太为难,只是简单的评价一句:“男人不会喝酒,以后走上社会了怎么办?”
宋作民和陆曼都有些奇怪,陈著的酒量他们可是一清二楚的。
“他昨晚通宵,最近都比较忙。”
果然,sweet姐站出来保护狗男人了,她平静但清晰的说道:“我不打算给他喝了。”
“噢~”
老宋和陆教授恍然大悟,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就是丈母娘陆曼心里有点感慨,闺女本身是个淡泊的性子,但是现在涉及陈著,她也会很主动的表达一些態度了。
不是“他不能喝”,也不是“他不想喝”,而是“我不打算给他喝”。
不过对大伯来说,人家“岳父岳母”都没意见,他就算觉得这年轻人【不太懂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小姑也审视了一会,然后拨动转盘,把一道精致的凉菜转到陈著面前,一边热情的招呼“吃点东西”,一边不经意的询问:“微微啊,你这个男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就是县城有点级別、但又没那么高级別的女领导,最喜欢採取的一种打探方式了。
先假装热情的套近乎,然后打听別人底细,但是这种热情里掺杂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虚假。
就好像是水面上浮著一层油花,看似光滑亲近,底下全是冷冰冰的掂量。
陈著本身也是个虚偽的人,不过他觉得小姑这种手段有点粗糙。
很多北方县城里的小领导啊,给老百姓办事拖拖拉拉就算了,自己也是一口细糠没吃过,见识太浅薄了。
陈著都有点同情老宋,岳父水平那么高,结果亲戚都有点上不了台面。
其实在他们当地还是可以上檯面的,但是想在这边装腔作势,明显有点没搞清楚状况。
“也罢,让他们开开眼界,顛覆一下这些人的固有思维吧。”
陈著心里想著,抬起头迎向小姑“关切”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我爸在市委工作,我妈是医院的副主任医生。”
(本来想写陈主任装逼,想写微微的人物弧光,结果一写起这些人物,脑海..
里浮现出来的都是一张张真实面孔,连说话的语气和內容都不需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