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难堪、粗糙、难闻的旧衣,却成了这一户流民在乱世之中,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温暖。
他们卑微站在漫天风雪里,不懂规则、不懂法度、不懂世道为何如此刻薄,只懂……活著,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虽然穷得衣服都没得穿的流民穿衣问题解决了。
可屋舍营建进度跟不上人口暴涨,寒冬腊月之际,大批新迁流民暂居临时窝棚,风寒侵袭之下,冻伤手脚、皮肉溃烂者不在少数。
奉州刺史安知节下令,全域督造半埋地屋以解燃眉:
就地掘土挖坑,以深坑为屋基,上方架木为梁、铺覆厚泥封顶,简易修整出入口与透气小孔。
此类地屋天然聚存炊饭烟火热气,御寒效果远胜露天草棚,虽留有弊病:
寒冬冻土坚硬,掘土施工费时费力;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地底返潮灌水,屋舍便无法继续居住。
可眼下只求熬过凛冬、保全人命便足矣,待到春耕之后再另行建设新房。
临时聚居的旷野上!
一眾流民刚捧著粗麦稀粥啃完糠饼,腹中堪堪垫上一点暖意,还没来得及蜷缩身子歇口气,手持木棍的官差便分成几队,厉声喝骂著围拢过来。
“都给老子起身!不许瘫著!”
粗糲的呵斥刺破暮色,官差挨个踹向席地而坐的人:
“所有青壮男子,即刻拿镐掘土,深挖地屋基坑;妇人孩童去往草料场领取麦秸,运回自家坑屋铺垫地面!”
一名领头差役叉腰站在土坡上,冷著脸丟下规矩,话音不带半分人情:
“麦秸铺得厚实平整,夜里能隔冻土、挡潮气,好歹能囫圇睡一觉;草草敷衍铺得乱七八糟,冻出伤寒咳病,官府没有半片草药可给,死活全凭自己扛!但凡敢耍滑偷懒、磨洋工耗时辰的,今夜直接扣掉口粮,一口吃食都別想领到!”
流民们不敢抗辩,连日逃难早已磨平所有稜角,只得麻木地起身分工劳作。
男子攥著沉重的木镐、铁铲,在冻硬如石块的冻土上一下下刨挖,冻土崩开细碎冰碴,磨破手掌渗出血水也只能咬牙强忍。
妇人抱著捆捆乾枯麦秸,弯腰躬身一步步挪向自家半成的地坑,冷风灌进破烂衣襟,手脚冻得僵直。
人群里一名面色蜡黄、发著低热的汉子浑身发颤,扶著坑边想要稍作喘息,动作慢了些许。
“偷懒是吧?”
巡行的官差见状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腰,汉子踉蹌摔在冻土上,咳出几口浊痰。
差役俯身踹了踹他的身子,探了探额头热度,確认不是刻意装病躲活,才不耐烦招手唤来杂役,端来一碗滚烫生薑汤水递过去。
“真病倒了算你命苦,若是装懒耍诈,直接丟去野地挨冻。”
差役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周遭劳作的流民。
暗下的天色里,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哀嚎。
若是有人终究扛不住严寒病痛咽了气,官差便安排閒杂人等,拖到城外荒洼浅土草草掩埋,不留坟冢、不记姓名。
这些底层差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
在辽东苦寒之地,熬过漫长寒冬的流民,方能编入户籍、下地耕种,算作可用之民;熬不过风雪病痛埋身黄土的,便只是乱世里一文不值的死人。
他们严苛呵斥、拳脚督促,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根本不愿大批量流民折损。
开春大片荒地开垦,可缺人手,若是眼下流民冻死太多,来年春耕繁重的徭役农活便无人可驱。
暮色渐深,
一座座半埋的土坑之內,妇人细细铺匀麦秸,男子凿完基坑爬进屋內修整边角。
霉味、土腥味混著麦草的气息在地屋中瀰漫,简陋的窝舍勉强锁住一丝炊火暖意。
入夜,
两名挎著腰刀的官差沿著地屋巷道缓步巡夜,脚下踩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年轻官差蹙著眉头,环顾密密麻麻挤在地屋中的流民,低声抱怨:
“今年流民实在太多,原先规划的房屋早就不够用,地屋也建得匆忙,上头还源源不断往这边安置,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有人直接露宿雪地。”
年长官差面色沉鬱,摇了摇头:
“並非刻意强塞,幽州战事刚歇,那晋军不是人,百姓別无活路只能往这里逃。方才清点过,这一片至少十数人染病高热,之前派人去请的大夫迟迟未到,你去打探过消息没有?”
年轻官差长长嘆气,满是无奈:“问过了,城中所有行医之人尽数外派各处安置点,人手依旧缺口极大,那位被调来的大夫还要耽搁几日才能抵达。”
“明日一早你再去城衙催促,大夫赶不来,送些草药饮片过来也好,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人一病不起,出了问题,可不好交差呀。”
“晓得。”年轻官差应声頷首。
二人继续顺著地屋巷道往前走,屋內昏弱的呼吸声隔著泥木顶隱隱飘出,风雪裹著寒意笼罩整片安置区。
乱世流民的生死,便悬在这冬夜的寒风与迟迟未至的汤药之间。
而这辽东就是苦寒之地!
想要过上好日子,得先挨过一个冬天。
对於府库空虚的温侯而言,他首要任务是让流民活著,即使活得不像人样。
一来就想吃饱穿暖,住上新房子,上头还发几件新大衣,配几头牲口,舒舒服服过冬。
我呸……你这是想屁吃。
想当刁民挨板子了。
如今免费吃饭,已经非常不错了,吃我温侯的免费饭,就是欠下温侯的恩情,这恩情得还。
辽东不养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