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直到夜深人静,才搁下笔。
这是一封《告燕地百姓书》,次日便张贴於蓟州、平州、辽东各州县。
內容简练,措辞恳切:
“先王殉国,遗詔以世子瑾昭继位。今新君已立,號为燕,建安为都。凡原有官职、食邑、封赏一概不变,擢升留任者照旧。新王年幼,国事暂由本侯摄理,待其成年,即行归政。”
告示后还附了一条:“燕土不割,仇必报。”再附一条:“蓟州、平州及辽东全境逃难者免赋税一年。被掳幽州百姓,凡逃回辽东者,分地分粮,各安其业。”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建安城便沸腾了。
“燕王还在!燕国没有亡!”
茶肆酒馆中,有人拍著桌子喊道。
年关將至,北风如刀,可人们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地。
有人去了城门口,对著告示看了又看,確认自己没有眼花;有人回到家中,跟家人说:
“新王登基了,流民安置可免赋税一年。”
一家人先是愣住,隨即喜极而泣。
而街角那些从幽州逃来的难民,听说分地分粮,有的当场跪下,朝著行宫的方向磕头。
二十多万流民,被安置在辽东各州,以及辽西各县。
寒冬料峭,地冻如铁,可人心渐渐定了下来。
他们有地种,有粮吃,有人管,那座被晋军攻破的城池,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噩梦。
对他们而言,王在,官在,温侯在,燕国便还在。
至於王是三岁还是三十岁,在这乱世里,真没那么要紧。
安抚了燕国旧地民心后,温秀转头遣使渡海南下,奔赴后梁都城洛阳。
使节带著温秀的亲笔信函,一路登船渡海,经登州入汴,抵达洛阳。
彼时朱友珪刚登基不到一年,正为朱友谦的叛乱焦头烂额,听说是燕国来使,勉强抽空接见。
使节呈上书信,躬身道:“燕王新丧,新君继位,北疆仍为大梁藩屏。燕王留后愿与大梁共拒沙陀,永结盟好,特请皇帝册封为王。”
朱友珪展开信函扫了一遍,漫不经心地放在御案上,又抬眼看了看使节:
“你燕国如今还有几州?”
使节一愣,答道:“蓟州、平州及辽东,辽西诸郡。”
朱友珪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你们燕国如今,也算不得大国了。朕可以答应册封,但朕不会封留后为燕王。”
他提笔写下一道詔书,递给身边宦官:“拿给这位使节看。燕国留后李瑾昭,朕封他为辽东郡王,仍领辽东诸州。至於卢龙……朝廷另有安排。”
他又看了一眼使节,“另,既然燕国称臣纳贡,就要有个定数,让辽东每年需向朝廷纳贡,岁贡绢帛五千匹、马五百匹。朕便承认你们辽东为梁朝藩属。”
使节接过詔书,一字一字看完,脸色逐渐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詔书小心收好,拱手道:“臣这便回去,將陛下旨意呈与温侯、燕王共览。”
回到建安时,已是腊月二十。
使节將詔书呈上,温秀展开一看,先是愣住,隨即“哈”了一声,接著“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中迴荡,周围的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在笑什么。
温秀原以为自己向大梁皇帝称臣纳贡,是给皇帝的脸,能增加皇帝的法统性,结果这傢伙脑子有病。
他是目光长远,怕封了燕王,以后卢龙藩镇就收不回了?
呵……你朱友珪怕是活不到卢龙藩镇回中央的时候。
一旁的赵无忌皱眉道:“大帅,那朱友珪怎么说?”
“怎么说?”
温秀將詔书往案上一扔,“他说要封燕国留后瑾昭为辽东郡王,不是燕王。还说卢龙『朝廷另有安排』,意思是將来要收回去。另加岁贡绢帛五千匹、马五百匹……他当我辽东是真来来给大梁进贡的?”
眾將闻言皆是面色一沉。
赵大壮当场骂道:“这狗皇帝,怎么比他爹还不要脸?”
温秀摆摆手,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他不是不要脸,他是蠢。他以为我是在向他称臣,是想从他那儿討一个燕王的名號。”
他顿了顿,“可本侯要的,从来不是他给的这破封號,他不给?我呸……我还不要了!”
当夜,温秀连夜写了一道檄文:
“偽帝朱友珪,得位不正,弒父篡国,今又妄图削我燕王封號,索我辽东贡赋。此等悖逆之人,不配为天下主。燕国留后李瑾昭,乃先王骨血,遗詔所立,何须偽朝册封?建安即为燕国陪都,燕王在此,无需他人赐號。”
檄文写罢,命人誊抄数份,向天下传檄,同时发往后梁都城。
朱友珪收到檄文时正在御花园赏雪,看到一口一个偽帝,气急败坏,一把將檄文撕碎:
“温秀小儿,乃一亡国边將,竟敢如此辱朕!”
身旁近侍战战兢兢:“陛下,辽东边军素来悍勇,又隔海相望……”
“朕意已决!”
朱友珪怒道,“传旨天下……辽燕乃乱臣贼子,天下藩镇可共诛之!”
这道旨意传出去后,天下诸侯的反应无非是看过便罢。
朱友珪连自家兄弟朱友谦、朱友贞都没摆平,谁有閒心替他征討辽东?
温秀拿到这份“共诛之”的圣旨时,只是淡淡一笑,递给身旁赵无忌:
“收好了,留著將来用!”
赵无忌接过圣旨:“大帅,这玩意儿留著做什么用?”
“日后若有人问我为何不尊大梁,我便有这个。”
温秀指了指那道圣旨,“朱友珪自己的圣旨,他自己写的,天下藩镇可共诛之……他写的是东燕,可冀王、岐王、晋王不也在反他?这圣旨反过来看,便是在说,他朱友珪本就不是天下共主,將来我燕国可討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