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虽是前线,但有温侯在,便不怕。更何况听说辽东那边不但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不少去年逃过去的乡亲托人捎信回来,说辽东给分地、给粮种、给农具,赋税还轻,日子比在幽州时好过多了。
有了这些活生生的例子,幽州百姓逃起难来便格外乾脆。
晋军还没到城下,便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晋军刚围城,逃难的人潮便已经涌上了北去的官道。
短短一个月,涌入蓟州的难民便达十数万之眾。
蓟州城本就十室九空,当初温秀为坚壁清野,將该州大半百姓迁去了关外。
此刻骤然涌入这么多难民,城中顿时人满为患。街巷里挤满了人,破庙、戏台、城门口,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满了。
有人在路边搭个棚子便是一家,有人乾脆席地而臥,和衣而眠。
人多嘈杂,难免有些纷爭。
可蓟州刺史处置得当,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向温秀紧急上报。
温秀得知消息后,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大喜过望。
他立刻下令:“蓟州城內所有空置屋舍,悉数开放,安置难民。州府仓库中存粮,每日按人头分发。此外,传令各州县,全力接纳逃难百姓,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逃难百姓带来的夏收粮食,全部由官府按市价收购。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赵无忌在一旁听得一愣:“大帅,隨军银钱本就不多,这……”
“买了,钱不够就从辽东调,运钱总比运粮容易,钱不够就给盐引,盐引不够就用铁引,垦荒劵,给辽东地契!”
温秀一挥手,“他们拖家带口逃难,带著粮食走不快。我们把粮食买下来,他们轻装上路跑得更快,去了辽东他们一切就有了,粮食也能就地补充我军补给。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是,侯爷!”
赵无忌恍然,躬身领命。
百姓们听说官府收购粮食,起初还不敢相信。
直到有人拿著钱从州府衙门出来,满村奔走相告,大家才蜂拥而至。
蓟州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龙,有人背著粮袋,有人推著独轮车,还有人赶著驴车。
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称粮,一边记帐,一边发钱。
“王老汉,夏粮三石六斗,按市价每斗三十五文,共计一千二百六十文!你数数!”
“李大婶,你家这粮食成色不错,多给你加二十文!拿著!”
百姓们接过沉甸甸的铜钱,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有人当街数钱,有人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有人忍不住抹眼泪。
这些粮食,是他们一年到头的血汗,本以为逃难时要么被抢要么丟弃,没想到还能换成钱。
“温侯真是好人吶!”
王老汉攥著钱袋,老泪纵横,“咱老百姓逃难,官府不但不赶,还给咱分房子住、分粮食吃,连带来的粮食都买下来给现钱……这、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过话头:“可不嘛!我去年就想投奔辽东,一直没敢。这回好了,咱这是去燕国的地盘,心里踏实!”
百姓们拿了钱,轻装上路。
有人往北去了辽西走廊,有人渡海去了辽东,还有一部分人被安置在蓟州以南。
蓟州以南……那便是后世唐山的所在。那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靠近海边,水陆交通便利,最適合安置流民。
温秀派人在那里勘察荒地,划分田亩,兴建村落。
每村五十户,配耕牛两头,粮种农具由官府统一发放。村中建设堡寨,高墙深壕,以备不时之需。
百姓们初到陌生之地,心中难免忐忑。可官府给分了地,给发了粮种农具,连耕牛都配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有人试著种了些蔬菜,也有人养了几只鸡鸭,日子虽清苦,却有了盼头。比在幽州时日夜提心弔胆强多了。
蓟州刺史亲赴各村落巡视,沿途所见,新翻的田土黝黑油亮,嫩绿的秧苗破土而出,一片生机勃勃。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景象,感慨万千。
原本蓟州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军粮全靠辽东转运,损耗极大。
如今逃难百姓涌入,不但补足了蓟州劳力,还带来了夏收粮食,补给就地解决。
更妙的是,大帅將百姓南迁到蓟州以南安置,一来远离前线,免遭兵祸;二来就近生產,如今不耽误当地秋播,等有了收成,军需补给不必全都从辽东千里转运。
这一来一去,不但省了钱粮损耗,更赚了人心。
而蓟州城,从此不再是百姓安居之所。
温秀已下令,將蓟州城改为军事堡垒。城墙加高加厚,城外深挖壕沟,城中储备大量粮草军械。
他要让这里成为晋军南下路上的一根刺,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主要是蓟州治所离幽州城不过百里。
幽州一旦失守,蓟州便是第一道防线。所以蓟州城不能再住百姓了,得儘可能南迁。
蓟州城,从今日起,只驻军,不居民。
与蓟州的热闹相比,幽州城外的晋军大营,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李嗣源试图派人去周边村镇征粮,可派出去的兵士空手而归。
那些村子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几间破屋。別说粮食,连个人影都难找。
“將军,这地方见鬼了!”
一名校尉满脸晦气,“老百姓见了咱们跟见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一回我们好不容易追上几个,跪在地上磕头喊『大王饶命』,我们说了只要粮食不要命,他们也不信,丟下粮袋就跑,拦都拦不住。”
李嗣源面色阴沉。
他知道这是去年周德威留下的恶果。去年晋军过境,征粮也好,劫掠也罢,手段之酷烈,连他都觉得过分。
如今报应来了。
百姓们寧可把粮食卖给温秀,也不愿留给晋军;寧可拖家带口逃去辽东,也不愿留在故土苟活。
民心这东西,丟了容易,想再捡起来,难如登天。
更要命的是,李嗣源原以为幽州百姓无处可逃,只能留在原地。
毕竟往南是晋军,往西也是晋军,往北是大山,往东是大海和辽东。
蓟州虽有人烟,却也不曾想能接纳多少难民,可他万万没料到,幽州的百姓还真就能跑光了。
幽州数十万百姓经过温秀多年迁移已经所剩无几,幽州沦为空州,即使晋军推行仁政,但人都没了不回来了,你政策再好那有什么用?
李嗣源此刻即使想学去年周德威那样“就地刮粮”,全无可能。粮草不从后方转运,便只能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