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有月余。
河面上箭矢往来不绝,两岸营寨灯火相望。辽东军日日袭扰,晋军夜夜戒备,双方士卒都已疲惫不堪,却谁也不敢先退一步。
这日,温秀在中军帐中踱步良久,忽然停住脚步,唤来亲兵:
“去,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替我过河传句话。”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来一名中年文士。此人姓周名慎,原是蓟州掾吏,口齿伶俐,胆子也大,能不丟脸。
温秀將要说的话细细交代一遍,周慎听完,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抚掌笑道:
“大帅此计甚妙,某这便去会会那李嗣源!”
“不是计。”温秀摆了摆手,面色坦然,“本侯是真的想跟他打一场君子之战,本侯兵马比他多,你说优势在谁?”
“侯爷高见!属下这就去。”
周慎满脸恭维,躬身一礼,转身出帐。
鲍丘水对岸,晋军大营。
李嗣源正与诸將商议军务,忽闻帐外通报:“报,辽东遣使求见!”
“哦?”李嗣源微微抬眼,“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周慎不紧不慢步入帐中,拱手一礼,朗声道:
“在下辽东节度使帐下周慎,奉温侯之命,特来拜会李將军。”
李嗣源端坐帅案之后,面色沉稳,抬手道:“所来何事,请讲。”
周慎清了清嗓子,將温秀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如今天气炎热,蚊虫甚多,兵卒多有疟疾。你我两军隔河对峙,耗下去实在没意思。温侯说了,不如李將军后撤十里,让我军过河,再摆开架势,也好你我堂堂正正打一场君子之战。胜败各凭本事,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李嗣源帐下诸將面面相覷,隨即纷纷露出讥讽之色。
一名满脸虬髯的將领拍案而起,声如洪钟:“温秀小儿,当我等是三岁孩童不成?”
另一名將领亦冷笑道:“后撤十里让他过河?亏他想得出来!”
“他一定是急了!!”
“別人是忠臣,能不急吗?晚了……他的王怕是都臭了。”
帐中一片譁然,周慎却面色不变,含笑而立。
李嗣源抬手示意眾將安静,目光落在周慎脸上,缓缓开口:
“兵者,诡道也。温秀若真心想与我决战,何必让我后撤?他若敢渡河,我在这里等著便是。万一我后撤十里,他过河后不与我决战,反倒就地修建堡寨,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如水:“如今幽州日落西山,存亡只在旦夕之间。温秀若真想救幽州,大可直接渡河过来,何必遣你来此多费唇舌?”
“呵,”
周慎笑容依旧,反唇相讥:“久闻晋军以驍勇闻名天下,今日一见,原来不过如此。我家侯爷一片赤诚,闻李將军威名,这才想与將军堂堂正正一战,將军却推三阻四,不敢应承。既如此,何必说什么『兵者诡道』?直说『不敢』便是。”
帐中诸將顿时怒目圆睁,纷纷拔刀。
“放肆!”
“区区一介说客,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周慎脸色微变,却强撑著没有后退,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之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身后又是一阵鬨笑。
李嗣源望著周慎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温秀遣使来此,绝非单纯逞口舌之利。若他当真只是想激自己出战,未免太过儿戏。
可若他另有所图,图的是什么?
他一时想不透,便不再多想。
“传令下去。”李嗣源沉声道,“各营轮番休整,保持警惕。温秀此子虽忠,但也狡诈,不可不防。”
“诺,”
诸將领命而去,帐中復归寂静。李嗣源独坐案前,若有所思。
他何尝不想与温秀正面一战?
他在沙场征战大半生,从没怕过谁。可这一仗,他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温秀麾下辽东边军,他此前虽未直接交锋,却也多有耳闻。其诸將乃魏博牙兵出身,久经战阵,悍勇异常。
更兼那骑马重步兵,甲冑厚重,进退有度,去年在幽州郊外硬撼沙陀铁骑,以百人挡百五骑,血战不退,连沙陀精锐都吃了大亏。
还有那支胡骑,来去如风,骑射嫻熟,绝非寻常乌合之眾。
若在平原列阵,堂堂正正打一场,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他守在这里,以逸待劳,等温秀仓促渡河、半渡而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惜,李嗣源终究失算了。
他以为幽州越危急,温秀就会急不可待,会仓促进兵,会露出破绽。可他不知道,温秀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忠心。
他要守的,从来不是幽州。
他要守的,是蓟州,是平州,是辽西走廊,是他南下爭霸的门户。
幽州?那是燕王的幽州,是李承训的幽州,不是他温秀的。
即使给温秀,温秀也自知守不住,还不如退而求其次。
这个道理,李嗣源不懂。
他只知道温秀是燕国大將,燕王待他不薄,年前还给他送了一万匹绢布,燕王被围,他理应急切勤王。
可他不知道,温秀的“急切”,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急切。
就在两军隔河对峙、你来我往的这一个月里,蓟州城內,正在悄然发生著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前,晋军大举北上的消息传出,幽州百姓便如惊弓之鸟。
去年晋军过境时烧杀抢掠的惨状,至今歷歷在目。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每当想起那段日子,便浑身发抖。
更何况燕王颁下坚壁清野之令,幽州城外存粮一粒不留,村落尽数迁空。
百姓们没了粮食,没了房舍,留在幽州只有死路一条。
逃吧,往哪儿逃?
往南是晋军来路,那是送死;往西是晋军大营,更是自投罗网;往北是燕山,进山更是找死;往东却是蓟州,蓟州和辽东是温侯的地盘。
温侯——这两个字,在幽州百姓心中分量极重。
去年温侯千里驰援,血战粮道,硬生生逼退周德威数万大军。
那等壮举,百姓们口口相传,早已成了传奇。更难得的是,温侯爱民如子,蓟州大捷后不但没有劫掠百姓,反而开仓放粮,接济饥民。
过年时还从辽东调拨上千头耕牛,免费分给幽州各乡。
耕牛啊!
那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温侯二话不说就送了,一文钱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