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风雪渐收,寒冬將尽,辽东大地静待开春。
关外两辽之地。
节度使府依据地域水土之別,定下辽西畜牧、辽东农耕的两大根基方略,因地施策,將辖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辽西一带土薄石多、地力贫瘠,仅河谷与平缓川地可闢为农田,其余广袤原野皆是天然草场。
温秀与眾臣商议顺势大兴马政,划出连片牧地,將归附的各部胡人尽数交错安置於此。
胡人自幼熟稔牧养之术,令他们专司牧马、放牧,既人尽其用,又能依託胡部部族构成一道天然缓衝带,横亘在辽东与契丹之间,消解边境摩擦。
汉人百姓则多数向辽东腹地聚集,建安,奉州两座大城,渐渐成了汉民聚居的核心区域。
辽东平原沼泽密布、水系纵横,大片沃土被积水浸泡无法耕种,温秀便长期广徵民役,调集人力大修水利沟渠,疏通积水、规整水道。
经过多年的整治下,辽西昔日连片的泥淖沼泽被改造成平整良田,黑土沃野尽显地力。
为养护土地、长久增產,他又结合辽东气候与土质,颁行贴合本地实情的轮耕休耕之法:
中等旱地实行小麦、大豆、粟米轮作,若田地肥力衰减,便令其休耕一年养地;沿河临水的水田,则定下耕种两年水稻、休耕一年的规制,绝不竭泽而渔。
奉州刺史安知节心繫农桑,日日奔走田间地头,亲自试种、摸索技法,慢慢总结出一套最適配辽东水土的耕种范式。
自上而下勠力耕耘之下,昔日高句丽遗留的大片旧田尽数復耕,一片生机,全境耕地总面积一举拓至五百万亩。
放眼望去,阡陌相连,田畴万顷。
温秀心中盘算,只要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祸,秋收粮產便能较往年翻上一倍。
熬过这关键一年秋收,府库储粮便可充盈,不再像去年那般捉襟见肘,到那时,麾下兵马粮草,流民安置无忧,便真正拥有了发动大规模战事的底气。
他辖下如今在册人口不到五十万,而辽东地域辽阔、荒原无数,可开垦土地取之不竭。
照如今的开垦速度,往后十年,都不必为田亩不足发愁,属地根基只会愈发稳固。
可树大招风,
辽东日渐强盛,邻近的渤海国扶余府,突然眼红了银州。
银州地处铁岭以北不远,是渤海国疆土,当年渤海王將此地划为银州郡主大慕禾的私人食邑,按规制,州內赋税结余尽数归郡主所有。
此地扼守东西南北商道要衝,如今与燕国辽东、契丹、渤海三方交界,拥有关键渡口,境內又產白银,本就是一块宝地。
早先契丹连年南下劫掠,边境动盪不寧,商旅断绝、民生凋敝,银州赋税根本难以徵收,当初划为食邑时,一年所得不过万贯。
这几年辽东安定,边境再无大的兵戈,商路重开,银州借著地利与银矿之利迅速繁华起来。
去年上缴赋税已增至两万贯,照眼下势头推算,今年岁入恐怕要直逼四万贯。
这笔钱粮对富庶的渤海国朝堂而言,算不得大数,可在地方权贵眼中,却是一块惹人垂涎的肥肉。
银州隶属於扶余府,如今执掌扶余府、统领扶西军的——大述忠,乃是渤海国王的亲弟,朝中对契丹立场强硬的主战派。
可他一个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这样的人物,年俸还不如一个远嫁辽东的郡主,其食邑是自己的俸禄和食邑八倍之多,极其夸张。
走到朝堂上,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会带著意味:
“听说银州食邑今年逼近四万贯,比大述忠的年俸还多……”
“嘖嘖,国公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听到这些话,试问谁受得了?
他的脸著实掛不住?
而且还是从他扶余府这里抢肉,打的是他的脸。
这天朝会如常进行,诸州奏报、边防空虚、秋粮入库等事一一议过。
大諲譔端坐龙椅之上,听得多时,眉宇间已显倦意。正当他准备示意近侍宣布退朝之时,一人自武將班列中大步走出。
大述忠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一事,恳请陛下三思!”
殿中原本昏昏欲睡的朝臣们闻声精神一振,大述忠主动出列,必有大事。
大諲譔微微坐直身子:
“爱卿何事?”
大述忠拱手说道:“臣所奏,乃银州食邑之事!”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银州……谁不知道那是银州郡主大慕禾的食邑?大慕禾是谁?燕国辽东节度使温秀的正妻,大玄锡的爱女。
大述忠这是要动郡主的嫁妆?
“银州地处三界之交,南接辽东,西连契丹,东通我渤海腹地,北达靺鞨……如今商路畅通、边贸兴旺,其岁入已从三年前的一万贯,暴涨至今岁近四万贯!”
大述忠字字鏗鏘,“而银州食邑之盈,尽归外嫁郡主私库,国家未得分毫!”
他面向大諲譔,双手抱拳:“臣並非要收回陛下当初赐予的食邑……君无戏言,金口玉玉,臣岂敢质疑?但如今扶西军边用紧张,將士戍守北疆,粮餉、军械、马料皆需银钱。”
“臣恳请陛下,將银州食邑的结余之数,酌情拨出一部分,充作扶西军的军费。一不夺郡主之食,二不违先王之制,三可解边军燃眉之急……此一举三得,望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殿內嗡嗡低语。
大述忠说得冠冕堂皇:不夺食邑,只分结余,听起来好像是条合理的路子。
可谁都明白,所谓的分结余,就是变相削减银州郡主食邑的实际收益。今日能分结余,明日就能定上限,后日就能收归国有。
朝臣们面面相覷,无人敢先接话。
就在这时,武將班列之首,一人猛然跨步出列。
扶余国公、世子大傅大玄锡,面色铁青,目如寒冰。
他连参拜都顾不上,抬手指著大述忠,厉声斥责:
“大述忠!你还有脸提银州?”
殿中陡然一凛。
大玄锡的声音凌厉,带著沙场宿將的威压,压得满殿寂静:
“数年前,契丹铁骑肆虐边境,扶余府朝夕难保,银州更是满目疮痍、百姓四散,別说税收,国库倒贴賑灾、驻军,每年要填进去多少银钱,你大述忠心里没点逼数?”
“那时你在何处?你扶西军被契丹打得龟缩城內,连出城应战的胆气都没有!”
大玄锡字字如刀,毫不留情:
“当年是温侯,率赵国边军倾力驰援,与本公所率渤海王师並肩浴血,才將那契丹乙室部击退!扶余府今日的太平、银州今日的繁荣,哪一分哪一毫,不是用血换来的?”
“契丹退兵,商路重开,百姓归乡,银州渐渐有了起色。这才几年?你大述忠就坐不住了,就打起收回食邑的主意来了?忘恩负义,莫过於此!”
殿內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