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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这片安寧雪景,他心中思绪翻涌。
    辽东如今根基渐稳,可幽州依旧困在粮荒与军政的死局里,度日维艰。
    他希望,来年风调雨顺,田地迎来大丰之年。
    唯有粮草充足,辽东才能有余力持续接济幽州,帮那座风雨飘摇的城池再多撑一段时日。
    正兀自出神,一阵轻柔的步履声传来。大慕禾缓步走到暖榻旁,腹中已有身孕,行动间添了几分温婉柔缓。
    她见夫君凝立窗前久久不语,不由轻声发问:“夫君,你对著雪景瞧了许久,可是在想什么心事?”
    闻声,温秀脸上沉敛的思绪尽数褪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侧身伸手扶她在一旁坐好,温声答道:
    “没什么,不过是赏雪罢了,你看这漫天飞雪,景致倒是雅致。”
    大慕禾浅浅摇头,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著几分少女时的忆趣:
    “在妾身看来,下雪算不得什么美景。儿时居於渤海王城,一旦大雪封路,街巷断绝,整日困在宅院中寸步难行,那时反倒日日盼著雪快些停呢。”
    二人正閒话家常,门外一名贴身侍从快步走入,垂首拱手稟报导:
    “启稟侯爷,幽州使者抵达城外,燕王特意遣人送来元月赏,物资清单与礼册一併送到了。”
    “元月赏?”
    温秀闻言微微一怔,满是意外。
    幽州如今府库空虚,粮餉尚且捉襟见肘,官吏军卒的俸禄都难以按时支发,哪里还有余力置办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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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算起来,他已两年没有向幽州索要赏赐分毫,李承训此刻反倒特意送来元月赏,实在出乎预料。
    “拿来我看看!”
    他抬手接过使者呈递上来的锦面摺子徐徐展开阅览,
    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当看清清单上赫然写著上好绢帛万匹时,温秀握著纸册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感慨万千。
    他太清楚这万匹绢帛背后的分量。
    幽州当下民生凋敝,商贾萧条,绢帛既是御寒的刚需物资,亦是民间流通的硬通货,等同於实打实的钱粮。
    李承训在自身处境艰难、处处捉襟见肘的境况下,硬是凑出如此厚重的赏赐送来,绝非寻常例行恩典。
    他又打开一封盖著王戳的信件,是吾王亲笔所写:
    【辽东诸军,温侯麾下將士鉴: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孤居幽州,遥望辽东,念尔等戍守边塞,御契丹、镇疆土、护百姓,经年浴血,未尝一日安枕。”
    “去岁幽州之围,非温侯千里驰援、血战粮道,孤已为国捐躯久矣。此恩此义,孤铭刻於心,不敢稍忘。”
    “今逢年关,幽州虽苦,孤亦不敢薄待边关將士。特遣人送上绢布万匹,聊表寸心。孤知辽东不產此物,將士们一年到头粗布裹身,年关时节,也该换一身新衣。”
    “孤无能,不能尽復失地,不能厚赐诸军。唯有这点心意,望诸君笑纳。”
    “愿来年烽烟不起,愿辽东岁岁平安。愿诸君披坚执锐之时,亦知身后有人牵掛。”
    燕王,李承训】
    温秀捧著信笺的手微微发颤,他惊呼:
    “哎呀,吾王竟然还记得边疆將士们,他这次真的是良心发现了,这这这……”
    他逐字逐句读过,一字一句揣摩,那字里行间藏著的何止是体恤。
    那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君王,对远方將士最深沉、最卑微的感激。
    温秀纵使狼子野心,这一刻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在这样的绝境里,燕王依然记掛著辽东边军缺绢少布,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万匹绢布,千里迢迢送来。
    温秀將信笺贴在胸口,仰头闭目,久久无言。
    一旁的大慕禾一头雾水,不就是一万匹绢布吗?
    她嫁来辽东是带那么多嫁妆也没见夫君如此激动过,但大慕禾不知道,温秀感动的是他找到了这一世的好基友了。
    女人哪懂男人之间的牵绊。
    良久,秀儿睁开眼,眼眶微红,声音却沉稳如铁:
    “吾王……仍记掛著我们。”
    他转身面向眾人,將信笺高高举起,一字一顿:“幽州困顿如此,燕王仍不忘边军。万匹绢布,於幽州府库,何啻割肉?此非赏赐,是王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来人!传令全营!”
    “命牙军各营主將即刻点兵,所有將士无论將校、牙兵、镇卒,一律到校场集合!本侯要亲手分发王恩!”
    “是!”
    在大慕禾目瞪口呆中,只见温秀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片刻之后,
    建安城外校场上,数千牙军將士列阵而立。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军士们羊毛大衣厚实,却个个挺直腰杆,目光灼灼。
    温秀一身锦袍登台,身后木箱层层叠叠,万匹绢布在暮色中泛著柔光。
    他扫视台下数千张面孔,扬声开口:
    “诸位將士!今日这些绢布,不是本侯发的!是燕王殿下从幽州府库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是从燕王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幽州什么境况,你们多少也有耳闻。去年晋军围城,城內粮草断绝,燕王殿下日日减膳,与百姓同甘共苦。可即便如此,年关將至,殿下第一桩想到的,不是给自己添一件新袍,不是给王宫置一桌盛宴,而是……咱们辽东边军,缺不缺布穿?”
    “辽东不產绢,你们知道!每年冬天,將士们衣裳磨破了、绢甲旧了,本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也没办法!燕王殿下远在幽州,却记著这件事!他记著!”
    温秀说罢,遥望西方,郑重说道:
    “这份心意,比万匹绢布更重要,本侯今日代燕王殿下,將这绢布分发给你们!”
    “每一匹、都是殿下的心意!所以领元月赏的,都要给本侯喊一声『谢燕王』!谁喊得不够大声,本侯不给他!谁领了不谢恩,本侯饶不了他!”
    “诺!”
    数千边军將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分发开始,一队队將士依次上前,从温秀手中接过绢布。每接过一匹,便有一声雄壮的吶喊响彻校场:
    “谢燕王!”
    “谢燕王!”
    ……
    暮色四合,风雪渐起,可校场上那一声声“谢燕王”此起彼伏,久久不绝,直衝云霄。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敬意、更有一份生死与共的沉甸甸的承诺。
    幽州困顿,却不负边军。边军浴血,岂能负幽州?
    温秀对身旁赵无忌低声下令:“传本侯令,辽东各州牧场,即刻调拨……八千只羊,一千头牛,备好车马,择吉日送往幽州。”
    “这是回礼。”
    “幽州缺粮,燕王省出绢布给我们,我们辽东缺什么?缺布,不缺牛羊。但幽州缺牛,羊送去,至少能让殿下和幽州百姓,年关吃上一口羊肉,明年春耕有牛不耽误!”
    赵无忌一怔,躬身领命:
    “是!末將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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