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周德威暂缓强攻幽州主城,却步步蚕食卢龙外围疆土,晋军兵马四面出击,接连顺势拿下媯州、顺州、儒州三城,硬生生削去卢龙西北整片屏障。
几番征伐过后,
李承训辖地急剧缩水,偌大卢龙六去其四,手里仅剩幽州、檀州两座孤城,疆域困蹙、首尾难顾。
没过多久,
周德威调转兵锋,挥师合围檀州。
檀州困守孤城,使者接连冒死突围赶赴幽州叩闕求援,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李承训深知周德威惯用围点打援之计,若是贸然遣兵出幽州驰援,野外无险可依,极易遭晋军伏兵全歼,几番权衡终究紧闭城门,按兵不发。
檀州军民无外援可盼,只得依託城垣浴血死守,奈何晋军昼夜轮番猛攻,箭矢、云梯轮番不休,苦撑数日后,檀州终究破陷,全境归入晋军版图。
扫平檀州,周德威將目光落在了卢龙蓟、平二州,他遣使者去蓟州游说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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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以温秀舅父已然归附晋王为说辞,劝温秀弃李承训这个昏聵旧主,改换门庭投奔李存勖,另择明主建功立业。
使者开出条件,可保其原位,继续担任辽东节度使,只需交还蓟、平二州。
温秀端坐大堂,听罢说辞面色冷峻,厉声严词回绝:
“姻亲归晋是他的抉择,我温秀受燕王之命镇守蓟州,如今各为其主,断无背主献城、苟且求荣之理。他周阳五想要蓟州,想要平州,不必巧言游说,只管整顿兵马,城下硬碰一战便是!”
“速去,免污吾刃!”
劝退来使之后,温秀立刻著手布置蓟州守备。
为施行坚壁清野之策,他分批將蓟州城內百姓陆续迁往平州与辽东安置,不留人口资敌。
又徵调民夫士卒连日开挖环城壕堑,深挖壕沟、加固城防。
他留驻六千兵马屯守蓟州,多方囤积粮草军械,决意凭城固守。旁人畏惧周德威威名,温秀心中却自有盘算:
晋军主力重心始终锁在幽州一线,防止粮道被断,被幽蓟夹击,腹背受敌,所以周德威绝不可能抽调大部精锐耗在蓟州坚城之下。
而事態果如温秀预判,周德威分身乏术,只委派李存璋统兵两万前来围困蓟州。
面对城外两万围城之师,温秀神色从容全无慌乱。
蓟州早已清野完毕,城郊无可劫掠的粮秣村落,城內仓廩充盈、粮草富足,再加他这个侯爷亲自坐镇督军,三军士气大盛。
温秀暗自打定主意,依託坚城闭门不战,坐等李存璋粮草耗尽、军心浮动被迫撤兵,届时再开城出兵尾隨突袭,一举击溃疲敝之师。
城外的李存璋连日四处探查城防,越探越是棘手:
蓟州城墙修缮完备、壕沟纵横环伺,守城士卒战意昂扬,听说更有三千披重甲的辽东精锐牙兵坐镇中坚。
整座城池好似一只裹满尖刺的铁刺蝟,强攻难破、诱战不出。
李存璋手握两万大军,空有兵力优势,却找不到半点破城突破口,一时难以攻城,只能將其围困。
而温秀同样立身蓟州城楼城门处。
手扶垛口远眺城外连营,神色悠然閒適。目光扫过晋军围城各部,一眼便瞧出端倪:
晋军两万兵马里头掺杂大量新近收编的各州降卒,建制杂乱,士卒神色涣散,营中操练散漫,军心士气比起麾下久练的辽东边兵,高下立判。
他侧头对著身旁一眾文武將领淡声笑道:“诸位细看城外兵马,號称五万之眾,內里良莠不齐、军心浮动,实则陶犬瓦鸡,徒具形貌耳!”
“哈哈哈……”
帐下诸將闻言齐齐放声大笑,完全没有城池被围的担忧。
一旁安摩耶跨步上前,抱拳请命,目光驍勇:“侯爷,敌不过土鸡瓦狗,末將愿遴选三百精锐铁骑,趁夜色突劫敌营,斩取数百敌首归来献於侯爷,狠狠挫一挫晋军囂张气焰!”
“好志气,但……”
温秀含笑缓缓摇头,出言劝阻:“李存璋常年隨军征战,歷经大小恶战,绝非庸碌之辈。你能想到夜袭,他定然早於营中布下埋伏,贸然前去只会白白折损精锐,些许首级不过蝇头小利,犯不上冒险。”
安摩耶恍然頷首:“侯爷思虑周全,末將鲁莽了。”
一旁赵无忌眉头微蹙,忍不住发问:“侯爷,咱们闭门死守,难不成要被对方围困一年半载,白白耗在此地?”
温秀摆了摆手说道:“他想长期围困?呵……这可由不得他。待到辽东春耕尽数收尾,田间农事落定,本侯便能自辽东重新徵调寓农之兵增援。届时援兵源源不断开到蓟州城下,我在等春耕过后,李存璋是在等死。”
眾將听闻侯爷高见,豁然开朗。
辽东素来推行寓兵於民、全民练团的规制,春耕之前丁壮要务农耕,不便大举调兵。
可一旦春耕完结,农閒时节遍地丁壮无事缠身,徵募壮丁补充兵员丝毫不耽误田里收成。
辽军以城池耗敌、坐等农閒增兵,坐拥源源不断的后备人力。
晋军孤军远屯坚城之下,粮草转运耗损日甚一日,久拖必困。
眾人望向城外连绵晋营,先前的顾虑尽数消散,心中大定。
温秀最后对著帐下诸將朗声笑道:
“就让李存璋的人在城外风吹日晒、喝风饮露,陪著我们慢慢耗。”
“今夜传令全军,宰杀城中囤养家畜,大摆酒肉,犒赏士卒!让城外饥寒困守的晋军,好好闻一闻我蓟州城內的酒肉香气!”
“诸位將领隨我回州府,摆席开宴,痛饮彻夜!”
此言一出,帐下眾將人人喜色翻涌。
城外晋军披霜冒露、枕戈待旦,日日紧绷神经围城,苦寒劳累、食无甘味。
城內辽东將士粮草充盈、衣食无忧,如今更是杀猪宰羊、置酒高会,境遇天差地別。
一眾武將齐齐躬身拱手,声线振奋:
“谢侯爷厚恩!”
军令即刻传遍全城。
入夜之后,蓟州城內炊烟四起,肉香滚滚升腾,醇厚酒香瀰漫整座城池,顺著晚风飘向城外数里的晋军大营。
城上守军灯火通明、笑语喧譁,宴饮之声隱隱可闻;城下晋军露宿荒野、帐幕单薄,士卒吃著糙饭、人心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