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舟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著一杯水。
水已经凉了。
他也没喝。
许梦瑶坐在他对面,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怕自己再看两眼评论区,会忍不住开小號衝进去骂人。
顾南枝在电脑前改文案。
陈聿白把资料包一份一份编號。
原始录製。
节目全稿。
审核记录。
剪辑版本。
爭议片段上下文。
营销號传播路径。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林砚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的几行字。
不羞辱弱者。
不编造事实。
不攻击私德。
冒犯该被冒犯的东西。
吐槽可以锋利,但不能脏。
赵行舟终於忍不住开口。
“林哥。”
“嗯?”
“准则这东西,网友真的会看吗?”
许梦瑶抬眼。
“真想骂你的不会看。”
赵行舟更沉默了。
顾南枝接了一句。
“但还有很多人不是来骂的。”
“他们只是被吵懵了。”
“我们要说给那些还愿意听的人。”
赵行舟想了想,点头。
“那得说清楚点。”
“我脑子不太好,但我都能听懂那种。”
许梦瑶说:
“你终於找到自己的定位了。”
“普通观眾理解度测试员。”
赵行舟:“……”
林砚笑了一下。
紧绷了一整天的空气,终於鬆开一点。
他坐到电脑前。
顾南枝把文档推过来。
標题是:
《吐槽大会》的创作准则。
林砚看了一遍。
写得很稳。
也很完整。
但有点像公关稿。
他沉默片刻,说:
“太像在防守。”
顾南枝看他。
“你想怎么写?”
林砚说:
“像人话。”
许梦瑶点头。
“对。”
“別整得像律师函。”
陈聿白推了推眼镜。
“律师函也有律师函的用处。”
许梦瑶看他。
“你闭嘴。”
陈聿白淡定低头。
林砚把標题改了一下。
《我们为什么要做吐槽》
他敲下第一行。
“先说清楚,我们没有在节目里提到陆明辉老师,也没有影射任何具体个人。”
“爭议片段的完整上下文,我们放在后面。”
“观眾可以自己看。”
赵行舟凑过去。
“这个好。”
“別光解释,直接让他们看原文。”
林砚继续写。
“但这件事,也提醒我们一件事。”
“《吐槽大会》既然选择用吐槽表达,就必须把边界摆在明面上。”
“我们不希望它变成骂街。”
“更不希望它变成流量越大,嘴越脏的游戏。”
顾南枝看著屏幕,轻轻点头。
这比她那版更像林砚。
不绕。
也不软。
林砚停了一下,问赵行舟:
“你觉得普通观眾看到这里,能不能懂?”
赵行舟认真点头。
“能。”
“就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不敢说话,但也不是乱喷。”
许梦瑶说:
“翻译得不错。”
赵行舟挺了挺胸。
“普通观眾理解度测试员,正式上岗。”
林砚接著写准则。
第一条。
不羞辱弱者。
“我们不会拿普通人的贫穷,疾病,外貌,出身,职业困境当笑料。”
“生活已经够难了,节目不该再往普通人伤口上撒盐。”
写到这里,客厅安静了一下。
赵行舟小声说:
“这句好。”
“我以前看有些节目,就喜欢拿人胖,丑,穷开玩笑。”
“台下笑得很大声。”
“但我看著不舒服。”
林砚点头。
“所以我们不做。”
第二条。
不编造事实。
“吐槽可以夸张,但不能造谣。”
“可以调侃一个公开表达过的观点。”
“不能捏造一个人的私生活。”
“更不能为了笑点给別人扣帽子。”
许梦瑶冷笑一声。
“这条该送给那些营销號。”
顾南枝说:
“別在正文里骂营销號。”
许梦瑶哼了一声。
“我忍。”
第三条。
不攻击私德。
“如果一个人没有把家庭,感情,病痛,隱私拿到公共场合贩卖,我们就不会把这些东西搬上舞台。”
“吐槽公共表达,不扒私人生活。”
陈聿白说:
“这一条很重要。”
“未来嘉宾越来越多,必须提前写死。”
林砚嗯了一声。
第四条。
可以冒犯权力。
这几个字敲出来时,顾南枝眼神微微一动。
许梦瑶也抬起头。
赵行舟则愣住。
“这个……会不会太硬?”
林砚看著屏幕。
“这是核心。”
他说。
“如果一档吐槽节目,只敢嘲笑没钱的人,失败的人,长得普通的人,那它不叫锋利。”
“那叫欺软怕硬。”
“真正值得被吐槽的,是那些占著话语高位,却把压力往普通人身上推的话术。”
“是那些明明拿著资源,却告诉別人『你不成功只是你不够努力』的人。”
“是那些把普通人的困境包装成鸡汤,再卖回给普通人的生意。”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行舟看著他,慢慢坐直。
林砚把这段整理进正文。
“我们可以冒犯权力,话术和虚偽的成功学。”
“但我们不羞辱无力反击的人。”
“这是《吐槽大会》的底线。”
顾南枝轻声说:
“就用这个。”
许梦瑶也说:
“这一段別刪。”
陈聿白提醒:
“措辞可以再压一下,避免被平台卡。”
林砚点头。
他没有把锋芒磨没。
只是把话说得更稳。
第五条。
被吐槽者必须有回应权。
“节目不是围猎。”
“每一个被吐槽的人,都应该有解释,反击,开玩笑,甚至拒绝某些內容的权利。”
“笑声不能只朝一个方向开枪。”
赵行舟举手。
“这条我实名支持。”
“我被吐槽完还能说烧烤,心里舒服多了。”
许梦瑶说:
“你那叫找补。”
“找补也是人权。”
赵行舟说得理直气壮。
林砚笑了笑,把“回应权”三个字加粗。
第六条。
笑完之后,要把人扶起来。
这一条,是林砚临时加的。
顾南枝看见,眼神软了一点。
林砚写:
“好的吐槽,不该让观眾笑完觉得自己更烂。”
“它应该让人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原来我的狼狈不是罪。”
“原来我可以不用立刻变成很厉害的人,也可以先从很小的一步开始。”
赵行舟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小声说:
“这就是第一期给我的感觉。”
“我一开始以为大家都在笑我。”
“后来发现,他们是在借我笑自己。”
“笑完,好像也没那么丟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梦瑶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懟。
顾南枝把手边的纸巾推过去。
赵行舟立刻嘴硬。
“我没哭。”
陈聿白说:
“没人说你哭。”
赵行舟:“……”
林砚写完最后一段。
“所以,我们不会因为被扣帽子,就把话收回去。”
“也不会因为有人支持,就把边界扔掉。”
“《吐槽大会》会继续做。”
“如果我们越界,欢迎批评。”
“如果有人把没有说过的话扣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会说清楚。”
“吐槽可以锋利。”
“但不能脏。”
文档写完,客厅里没人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南枝才开口。
“发吗?”
林砚看向大家。
“发。”
陈聿白把爭议片段上下文,节目全稿和审核说明打包成连结。
顾南枝做最后校对。
许梦瑶负责同步各平台。
赵行舟负责……
他看了看大家。
“我负责什么?”
许梦瑶说:
“负责別添乱。”
赵行舟郑重点头。
“这个我擅长。”
许梦瑶盯著他。
赵行舟立刻改口。
“我努力擅长。”
晚上九点整。
林砚个人帐號和慢灯文化官方帐號,同时发布长文。
《我们为什么要做吐槽》
发布后的前十分钟,评论区依旧很乱。
陆明辉粉丝还在刷。
“说这么多不就是不道歉?”
“年轻人嘴硬。”
“前辈不能说你们两句?”
“別包装了,就是蹭热度。”
赵行舟坐在旁边,看得眉头直皱。
“他们根本不看正文。”
林砚说:
“別急。”
“愿意看的人,需要时间。”
果然,二十分钟后,评论区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看完了,至少逻辑是完整的。”
“放了上下文,確实没提陆明辉。”
“我以为是阴阳怪气,结果发现人家说的是成功焦虑。”
“不羞辱弱者,可以冒犯权力,这句话有点东西。”
“这节目如果真按这个准则做,我愿意追。”
有个高赞评论很快被顶上来。
“我妈是陆明辉粉丝,我陪她看了爭议片段。说实话,节目没骂陆老师,骂的是那种『你不成功就是你不努力』的话。我妈看完也沉默了。”
赵行舟瞪大眼。
“这评论可以啊。”
许梦瑶说:
“终於有人看完整了。”
顾南枝盯著舆情曲线。
“路人盘开始动了。”
陈聿白说:
“转髮结构也变了。”
“之前是粉丝和营销號。”
“现在有不少普通观眾,职场博主,心理博主在转。”
林砚点开几条。
一个职场博主写:
“冒犯权力,不羞辱弱者。这句话比很多综艺的价值观都清楚。”
一个心理博主写:
“笑完之后把人扶起来,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期能让人共情。”
还有普通网友写:
“我不关心他们和陆明辉谁对谁错,我只知道我被那句『普通人的狼狈不是罪』安慰到了。”
赵行舟看著看著,又吸了吸鼻子。
许梦瑶立刻递纸。
赵行舟嘴硬失败,接了。
“我就是眼睛有点累。”
许梦瑶这次没拆穿他。
十一点,云浪视频运营发来消息。
“准则发得很好。”
“平台这边压力缓了一些。”
“明天首页推荐照常。”
顾南枝把消息念完,客厅里终於有人鬆了口气。
赵行舟直接瘫在沙发上。
“我感觉今天比录节目还累。”
陈聿白说:
“舆论战也是工作。”
赵行舟闭著眼。
“那我申请工伤。”
许梦瑶说:
“你伤哪了?”
“心灵。”
顾南枝笑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慢灯,终於有了点热气。
林砚没有立刻关电脑。
他看著那篇长文下不断增加的转发。
爭议还在。
骂声也还在。
陆明辉粉丝不会因为一篇准则就立刻消失。
但风向已经不再完全由他们决定。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討论节目本身。
討论吐槽的边界。
討论普通人为什么討厌高高在上的成功学。
討论笑声到底能不能带一点温度。
沈知意发来一张图。
还是那只举著话筒的小蜗牛。
这次,小蜗牛旁边多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著:
不欺负小蜗牛。
林砚没忍住笑了。
他回覆:
林砚:我们记住了。
沈知意:也不要被坏蜗牛嚇到。
林砚看著这句话,心里一下软得不行。
赵行舟凑过来。
“沈老师又发什么了?”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
“儿童文学。”
赵行舟一脸茫然。
许梦瑶在旁边翻白眼。
“恋爱脑文学吧。”
客厅里又笑起来。
窗外夜色很深。
但这一次,慢灯没有再被骂声压得喘不过气。
林砚看著白板上的准则,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反转,还要等更多人看完节目。
但至少今晚,他们把话说清楚了。
也把《吐槽大会》的脊樑,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