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的是沈家旁支的一个年轻人。
沈知意记得他。
沈闻远。
平时说话就喜欢带点锋芒。
不算坏,但很爱把別人逼到尷尬的位置上,好像这样才能显得自己聪明。
他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没说话。
有人低头喝汤。
有人看向沈青山。
还有人乾脆看林砚,等著看他怎么接。
沈知意指尖一下凉了。
她下意识想开口。
可林砚比她快了一点。
他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脸色难看。
只是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然后说:
“如果按今晚这顿饭算,我已经用了。”
沈闻远一愣。
桌上也有人愣住。
林砚看了一眼面前的菜。
“沈家的厨师资源,確实很强。”
“这道汤,我工作室暂时复製不了。”
安静了两秒。
温嵐先笑了。
沈青河也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子。”
“倒是会接。”
桌上紧绷的气氛鬆了一点。
沈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闻远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本来想把问题往尖锐里带,没想到林砚先用一句玩笑把锋芒卸了。
可林砚並没有就此糊弄过去。
他笑意收了一点,语气仍然平稳。
“玩笑归玩笑。”
“如果问的是事业上的沈家资源。”
“我的答案是,不打算私下用。”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重新安静。
沈青山抬眼看他。
林砚继续说:
“知意投慢灯的钱,已经签了正式协议。”
“金额,比例,权利义务,都写得很清楚。”
“她是股东,不是提款机。”
“沈家更不是慢灯的后台。”
沈知意心口一颤。
她看向林砚。
他的语气不重。
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沈闻远挑了挑眉。
“说得好听。”
“真有资源摆在面前,你不用?”
林砚点头。
“如果是沈家因为知意的关係,额外给我开的绿灯,我不用。”
“如果是市场上正常公开的合作机会,慢灯能凭方案竞爭,那可以谈。”
“但合同,价格,流程,都要正常。”
“该输就输,该贏就贏。”
他停了一下。
“不能因为我是林砚就加分。”
“也不能因为我是知意的男朋友就直接通关。”
赵行舟要是在场,大概会拍桌喊一句漂亮。
可这里是沈家晚宴。
没人拍桌。
但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沈青河端著酒杯,笑意淡了点,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年轻人当成成年人看。
沈闻远却不肯轻易放过。
“那你不觉得亏吗?”
“別人有资源都往上冲。”
“你明明有这么近的路,非要绕远?”
林砚笑了笑。
“不亏。”
“为什么?”
“近路有时候不是路。”
林砚说。
“是別人眼里的把柄。”
这话一出,沈知意眼眶有点热。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自己。
也是在保护她。
如果林砚真的收了沈家的资源,以后外面骂他吃软饭时,沈知意也会被拉出来反覆议论。
她给他的那一点支持,会被说成包养。
她想陪他点灯,会被说成拿钱铺路。
林砚不让这件事发生。
沈闻远一时没接上话。
沈青山终於开口。
“你觉得沈家的资源,是把柄?”
这个问题比沈闻远更重。
饭桌瞬间更安静。
林砚抬头,看向沈青山。
“不。”
“资源本身不是把柄。”
“来路不清,边界不明,才是把柄。”
沈青山看著他。
“继续。”
林砚说:
“如果有一天慢灯和沈家旗下公司合作,我希望別人问起来时,我能拿出方案、报价、合同、验收结果。”
“而不是只能说,因为我和知意关係好。”
“前者叫合作。”
“后者叫借势。”
他语气平和。
“不管对我,对知意,还是对沈家,都不好看。”
温嵐垂下眼,轻轻弯了弯唇。
沈知意握著杯子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沈青山没说认可。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倒是分得清。”
沈青河笑著打圆场。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不过原则也不能当饭吃。”
林砚接得很自然。
“所以我今晚吃得很认真。”
这一下,桌上又笑了。
连沈青河都被逗得摇头。
“你啊。”
“是真会把话往回接。”
林砚说:
“主要是怕浪费。”
“饭菜和话,都儘量別浪费。”
温嵐笑意更深。
沈知意低头,也忍不住笑。
她刚才差点被嚇到说不出话。
可林砚就是这样。
他不是硬碰硬。
也不是討好。
他会先把尖锐的地方磨圆一点。
再把该说清楚的边界,一点不少地说出来。
饭桌气氛终於缓和些。
但考验没有结束。
沈闻远不问了,另一位亲戚又开了口。
是沈知意的姑姑沈雅琴。
她保养得很好,说话慢条斯理。
“林砚,我看过你那个挑战赛。”
“万物皆可接梗,对吧?”
林砚点头。
“是。”
“很热闹。”
沈雅琴笑了笑。
“不过我们这一辈人,有时候也看不太懂年轻人喜欢什么。”
“接梗、短视频、热搜、流量。”
“这些东西是不是太虚了?”
她看似隨口一问。
但意思很明白。
你做的东西,是不是不够正经?
林砚没有不高兴。
“確实虚的东西很多。”
他说。
“热搜虚,播放量有时候也虚。”
沈雅琴没想到他又先认了。
林砚继续:
“但人的尷尬是真的。”
“被一句话接住时,鬆一口气也是真的。”
“新歌的榜单会变,数据会变。”
“但有人深夜听完以后,觉得自己还能睡一觉,这个也是真的。”
“社恐画室的视频只有三秒。”
“可有人看完愿意重新拿笔,那就不虚。”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也看著他。
灯光落在她眼里,很亮。
林砚收回视线。
“我做的东西,形式可能轻。”
“但我希望它落到人身上时,不是轻飘飘的。”
饭桌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是尷尬。
而是大家真的在听。
沈雅琴笑容淡了些,多了点认真。
“你倒是很会解释。”
林砚笑。
“不是解释。”
“是我现在能做的,还不够大。”
“所以只能先把小东西做好。”
“如果一首歌、一条视频、一个挑战,能让人舒服一点。”
“那至少不是白忙。”
温嵐轻声说:
“这话我认同。”
她一开口,桌上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温嵐平时很少在这种场合替谁说话。
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
“知意这段时间变化很大。”
“不是突然变得外向。”
“而是她开始愿意往外走。”
“这件事,比热搜重要。”
沈知意眼眶微热。
她低声叫了一句:
“妈妈。”
温嵐看她一眼,笑了笑。
“我只是说事实。”
沈青山依旧没有表態。
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很久。
他当然看得出来女儿的变化。
以前这种饭局,她会儘量缩在角落。
別人声音大一点,她就不说话了。
今天她依旧紧张。
可她没有躲。
她在听。
也在担心林砚。
甚至几次想开口维护他。
沈青山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只是做父亲的,越触动,越要看清楚。
晚宴后半段,气氛鬆了很多。
沈青河又问了些慢灯后续规划。
林砚简单说了內容方向。
音乐会继续做。
短视频挑战不会滥用。
社恐画室不商业化。
慢灯接项目,会先看边界,再看钱。
沈青河听到最后一句,笑了。
“先看边界,再看钱。”
“你们年轻人创业,胆子不小。”
林砚说:
“胆子不大。”
“主要是怕赚到不该赚的钱,后面睡不著。”
沈雅琴笑了。
“那你睡眠质量应该不错。”
林砚认真想了想。
“最近一般。”
“为什么?”
“工作室刚起步,帐单比较提神。”
这句一出,饭桌又笑了。
连沈知意都没忍住。
她发现林砚很神奇。
他不迴避穷。
也不卖惨。
他说帐单提神,说得坦荡又好笑。
反而让人不好再用“你现在根基浅”去压他。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
也不装。
晚宴结束时,沈青山站起身。
眾人也跟著起身。
沈青河拍了拍林砚的肩。
“今天这饭吃得不闷。”
林砚笑。
“那说明我没有浪费厨师资源。”
沈青河又笑起来。
“行,记住你这句了。”
沈雅琴也对沈知意说:
“你的画,我看了。”
沈知意一愣。
沈雅琴笑道:
“那个『今天有同桌』,挺好。”
沈知意脸一下红了。
“谢谢姑姑。”
“继续画。”
“別被网上那些声音嚇著。”
沈知意轻轻点头。
“嗯。”
亲友们陆续离开。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以为今晚差不多结束了。
可沈青山没有让他走。
他看了一眼时间,对温嵐说:
“我和林砚聊两句。”
沈知意瞬间抬头。
“爸爸。”
沈青山看向她。
“紧张什么?”
沈知意抿唇。
她不想显得不相信父亲。
也不想让林砚一个人面对。
林砚看出她的纠结,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
“我刚才答题状態还行。”
沈知意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担心又想笑。
“你不要乱开玩笑。”
“好。”
林砚低声说。
“我认真答。”
温嵐也拍了拍沈知意的手。
“让他们聊。”
沈知意只能点头。
林砚跟著沈青山去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声音一下远了。
书房很大。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建筑类书籍。
沈青山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坐下。
林砚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不近,也不远。
沈青山背对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饭桌上那些问题,你答得不错。”
林砚没有鬆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问题不会在饭桌上问完。
果然,沈青山转过身。
目光沉静,却比饭桌上更直接。
“但那些都不是我最关心的。”
林砚抬眼。
“您问。”
沈青山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林砚。”
“你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