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著一堆东西。
气球数量。
灯牌尺寸。
蛋糕款式。
嘉宾站位。
甚至连沈知意从门口进来后,镜头要怎么推,都写得明明白白。
副导演看见林砚,立刻抬头。
“生日歌写好了?”
林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先不说歌。”
刘海峰看他一眼。
“那说什么?”
“说生日。”
副导演一愣。
林砚把刚才那张任务卡放回桌上。
“刘导,我刚问过沈知意了。”
“她更喜欢安静一点。”
刘海峰手里的笔停住。
副导演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布置清单。
满页都是热闹。
林砚继续说:
“她不是不喜欢大家。”
“也不是不想过生日。”
“她只是不喜欢被很多人同时看著。”
“尤其是那种,所有人都等她感动、等她哭、等她说点什么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副导演有点为难。
“可是这套流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蛋糕订了,灯牌也下单了。”
“祝福视频大家都录了。”
林砚点头。
“所以我不是让你们全撤。”
刘海峰挑眉。
“那你想怎么改?”
林砚看向桌上的布置图。
“把大派对改成小展览。”
副导演懵了。
“什么展览?”
“小型画展。”
林砚说:“沈知意不是一直在画南溪吗?”
“屏风、绣坊、桥、河灯、餛飩摊、小木牌。”
“还有她画过的那些没给镜头看的草稿。”
“我们不把她推到中间。”
“我们把她画过的东西放到中间。”
刘海峰没说话。
但眼神明显变了。
林砚继续说:
“祝福视频可以保留。”
“但別让大家围著她一段段念。”
“可以做成小卡片,放在每一幅画旁边。”
“蛋糕也保留,但不用推出来嚇她。”
“放到最后的小桌上,大家一起吃就行。”
副导演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她像逛展一样,一点点看到大家给她准备的东西?”
“对。”
林砚点头。
“她想停就停。”
“想看哪张就看哪张。”
“不用站在中间,也不用立刻给反应。”
“镜头远一点,別懟脸。”
“她如果想说话,就让她说。”
“不想说,就让她安静看。”
刘海峰靠进椅背里,看著林砚。
“你知道这样剪出来可能没那么热闹。”
“知道。”
“也可能没有大哭名场面。”
“谁说的?”
林砚笑了一下。
“人舒服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真。”
这句话一落,刘海峰沉默了。
副导演也没再反驳。
他们做节目做久了,太清楚“效果”两个字。
灯光要亮。
情绪要满。
嘉宾要哭。
观眾才觉得值。
可林砚说得没错。
真东西,不一定非得大声。
刘海峰敲了敲桌面。
“画从哪儿来?”
林砚说:
“她画册里有。”
副导演立刻皱眉。
“那得问她同意吧?”
“当然。”
林砚看他。
“我不会偷她画册。”
副导演鬆了口气。
林砚又补了一句:
“但可以不告诉她是生日惊喜。”
刘海峰笑了。
“你小子。”
“怎么问?”
林砚想了想。
“就说南溪文旅那边想做一组节目回顾物料。”
“需要她挑几张画授权给节目组展示。”
“这也不算骗。”
“確实会展示。”
副导演忍不住说:
“你这叫半真半假。”
林砚一本正经。
“综艺行业基本功。”
刘海峰被他逗笑。
“行。”
“我让人去联繫装裱店。”
“灯牌呢?”
林砚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灯牌的尺寸。
“改小。”
“写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別写生日快乐。”
副导演愣住。
“生日不写生日快乐?”
“写在蛋糕上就行。”
“那灯牌写什么?”
林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慢慢来,也很好。
副导演看著那几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刘海峰也看了很久。
这句话太像沈知意了。
也太像她一路走到现在的样子。
不是大步衝出去。
不是一夜变得开朗。
就是慢慢来。
刘海峰点头。
“就这个。”
晚上,节目组开始悄悄改方案。
原本买来的大气球退了一半。
亮片彩带撤掉。
巨大的灯牌改成小小的暖白灯箱。
客厅不再做派对布置,而是把靠河的那间小茶室腾了出来。
茶室不大。
木窗外能看见南溪河。
墙是浅色的。
灯光一打,很適合掛画。
赵行舟抱著一堆被撤下来的气球,满脸茫然。
“怎么突然不吹了?”
林砚路过。
“你自由了。”
赵行舟差点热泪盈眶。
“林哥,你真的救了我。”
“我说过,主要救空气。”
赵行舟:“……”
许梦瑶很快知道了改方案。
她一开始有点惊讶。
“画展?”
林砚点头。
“嗯。”
“她会喜欢吗?”
“比被围著唱歌好。”
许梦瑶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差点只顾著自己开心了。”
“我还想著灯越多越好看。”
林砚说:
“你是好意。”
许梦瑶嘆气。
“好意也得人家接得住。”
她顿了顿,又说:
“行,我去写卡片。”
“写什么?”
“写我想对她说的话。”
许梦瑶眼睛有点亮。
“放在她画旁边,对吧?”
“嗯。”
顾南枝听完后,也很支持。
“这样好。”
“知意会更舒服。”
赵行舟听完,挠挠头。
“那我写什么?”
许梦瑶看他。
“你別写福如东海就行。”
赵行舟很受伤。
“我已经进步了。”
林砚看他。
“那你写一句真心的。”
赵行舟安静了两秒。
难得没有贫。
“真心的啊……”
他想了很久。
最后低头写:
知意,生日快乐。
你不想热闹的时候,我可以替你热闹。
但你想安静的时候,我也会小声一点。
写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有点肉麻?”
许梦瑶拿过去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不肉麻。”
“挺像人话。”
赵行舟震惊。
“你夸我了?”
“只夸这一句。”
另一边,林砚去找沈知意借画。
沈知意正在房间里整理画册。
听见敲门声,她出来时还有点疑惑。
“怎么了?”
林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节目组临时写好的授权单。
“有个事。”
沈知意接过去看。
“节目回顾物料?”
“嗯。”
林砚语气自然。
“南溪这段反响不错,节目组想做一个小展示。”
“你的画是核心素材。”
沈知意一愣。
“我的画?”
“对。”
“可以吗?”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画册。
“可是……有些只是草稿。”
“草稿也有草稿的好。”
“会不会不好看?”
林砚看著她。
“沈知意。”
“嗯?”
“你画的南溪,比很多宣传图都真。”
她怔住。
林砚说得很平常。
不像夸张。
也不像哄她。
“宣传图会把每个地方都修得很亮。”
“但你画的东西有呼吸。”
“桥是桥,灯是灯,人躲在屏风后面,也还是人。”
沈知意手指轻轻攥紧画册。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真的可以用吗?”
“可以。”
林砚笑了笑。
“不过你可以自己挑。”
“不想展示的就不展示。”
“未发布內容永远归你。”
听见这句话,沈知意忽然放鬆了一点。
她低头笑。
“那我挑几张。”
她坐到桌边,一页页翻画册。
屏风后的大小姐。
南溪桥边的灯。
绣坊窗边的猫。
餛飩摊冒出的热气。
小木牌上的灯。
还有一页,是林砚坐在后院台阶上的背影。
沈知意翻到那页时,手指顿住。
林砚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画里的人只有背影。
夜色很轻。
他旁边空著一个位置。
画的角落写著一行很小的字。
有人坐著,就不算一个人。
林砚安静了几秒。
“这张……”
沈知意脸一下红了。
她立刻想合上。
“这张不展示。”
林砚笑了一下。
“我还没说话。”
“不能展示。”
“行。”
他点头。
“未发布內容。”
沈知意耳尖红得厉害,却还是把那页轻轻夹了起来。
最后,她挑了六张。
都是南溪相关。
没有太私人。
林砚接过画册时,很认真地问:
“確定这些可以?”
沈知意点头。
“嗯。”
“如果后悔,隨时撤。”
她抬头看他。
“可以撤?”
“当然。”
林砚说:“画是你的。”
沈知意看著他,慢慢弯了弯眼睛。
“好。”
林砚把画册交给工作人员时,特意叮嘱:
“扫描可以,原稿別弄坏。”
工作人员立刻点头。
“放心,我们会戴手套。”
“装裱用复製件?”
“对,原稿不打孔不粘胶。”
林砚这才放手。
副导演在旁边看著,忍不住小声说:
“你比知意还紧张。”
林砚看他。
“这是版权方资產。”
副导演:“……”
行。
理由很商业。
但眼神一点都不商业。
接下来一整晚,客栈都在悄悄忙。
许梦瑶挑花。
顾南枝写卡片。
赵行舟负责搬小木架。
陈聿白负责调灯。
周明川联繫装裱店。
苏晴把祝福视频剪成很短的无声片段,准备投在角落小屏幕上。
没有大音量。
没有突然的惊嚇。
也没有必须当眾流泪的流程。
每个人都把声音放轻了。
连赵行舟都难得小声。
“这个架子放这儿行吗?”
许梦瑶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赵行舟认真道:
“林哥说这是安静版生日。”
“我得尊重主题。”
许梦瑶笑了。
“不错,主题理解到位。”
小茶室一点点变了样子。
墙上掛起六幅复製装裱好的画。
每一幅旁边,都放著一张小卡片。
不是长篇大论。
都是很轻的话。
许梦瑶写:
你不是没话说,你只是值得被慢慢听。
顾南枝写:
愿你新的一岁,不必总是懂事。
赵行舟写:
你想安静的时候,我也会小声一点。
陈聿白写得最短:
画很好。
周明川写:
谢谢你让我看见,安静也有力量。
苏晴写:
希望你以后每一次低头画画,都不是为了躲开谁,而是真的喜欢。
林砚最后才写。
他坐在桌边,握著笔想了很久。
副导演凑过来。
“你写生日快乐?”
林砚摇头。
“不写。”
“那写什么?”
他低头,在卡片上写下一行字。
不用站到最亮的地方,你也已经被看见了。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卡片放到那幅屏风画旁边。
副导演看见,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这句可以啊。”
林砚把笔放下。
“別夸。”
“为什么?”
“容易涨价。”
副导演:“……”
凌晨前,小茶室终於布置好。
暖白灯很轻。
花不多,只放了几枝浅色小花。
蛋糕放在角落的小桌上。
没有夸张造型。
只有一行小字:
生日快乐,沈知意。
灯箱被放在入口处。
上面写著:
慢慢来,也很好。
刘海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副导演问:
“刘导,会不会太安静?”
刘海峰摇头。
“不会。”
“这次刚好。”
他转头看向林砚。
“你確定明天不提前告诉她?”
林砚看著那间小小的画展。
“不说。”
“为什么?”
“说了她会紧张一晚上。”
“那明天突然看见,不也会紧张?”
林砚笑了笑。
“不一样。”
“这不是把她推到台上。”
“这是告诉她,她画过的东西,都有人认真看见了。”
刘海峰没再说话。
夜深后,大家陆续回房。
林砚最后一个离开小茶室。
走之前,他把灯调暗了一点。
暖光落在那几幅画上。
屏风。
桥灯。
绣坊的猫。
餛飩摊的热气。
小木牌上的灯。
还有南溪河面。
这些都是沈知意眼里的世界。
以前,它们安安静静躲在画册里。
明天,它们会被认真掛起来。
不是为了让她表演感动。
而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可以被温柔对待。
林砚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意刚发来消息。
“画册送回来了,谢谢。”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们的展示,会很大吗?”
林砚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他回覆:
“不大。”
“刚刚好。”
沈知意那边很快回:
“那就好。”
林砚收起手机。
窗外,南溪河面上有一盏灯轻轻晃著。
他想。
明天,她应该会喜欢吧。
如果会哭,也希望不是因为被嚇到。
而是因为终於发现,
那些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自己,其实早就有人认真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