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把古镇洗得很乾净。
客栈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
赵行舟趴在窗边看外面，一脸严肃。
许梦瑶看他半天，忍不住问：
“你干嘛呢？”
赵行舟压低声音。
“等大人物。”
许梦瑶：“……”
“人家是短视频平台高层，不是皇上微服私访。”
赵行舟回头。
“那也差不多吧。”
“哪里差不多？”
“都能决定我以后刷不刷得到好看的视频。”
林砚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喝豆浆。
“你放心。”
“你这种用户，平台算法会重点照顾。”
赵行舟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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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真的。”
林砚认真道：“它会判断你容易被搞笑视频骗走一整天。”
许梦瑶直接笑出声。
赵行舟：“……”
他想反驳，又觉得很难反驳。
沈知意坐在旁边，低头翻画册。
画册边上，昨天她写下的“再睡五分钟”还在。
旁边又多了几行小字。
累也可以被笑著说出来。
笑完了，也许就没那么难了。
她写完，轻轻合上画册。
林砚正好看见。
“素材官今天又记笔记？”
沈知意耳尖红了一点。
“怕忘。”
“怕忘什么？”
她想了想。
“怕忘了……大家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林砚笑了笑。
“这个理由记得挺好。”
上午十点，方择到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
身边只跟了一个助理，穿著也不夸张，黑色外套，白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商务人士。
但刘海峰亲自出去接。
副导演紧张得把节目组工作牌都戴歪了。
赵行舟小声说：
“气场来了。”
许梦瑶瞥他。
“你小点声，人家听得见。”
方择进门时，第一眼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先看刘海峰。
他看的是客栈大厅里正在播放的挑战视频。
屏幕上，一个外卖小哥坐在路边台阶上，头盔还没摘，听著《再睡五分钟》笑得直不起腰。
视频字幕是：
“我不是不想努力，我只是想坐三分钟。”
方择停了两秒。
然后才收回视线。
“林老师。”
林砚站起身，伸手。
“方总。”
方择笑了一下。
“叫我方择就行。”
林砚也笑。
“那你也別叫我林老师。”
赵行舟在旁边小声嘀咕：
“商业互相谦虚开始了。”
许梦瑶一脚轻轻踢过去。
“闭嘴。”
方择听见了，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你们节目比我想像中热闹。”
林砚看了眼赵行舟。
“主要是噪音源稳定。”
赵行舟：“……”
几个人坐到小书房。
节目组没有全程直播，只留了固定机位拍素材。
刘海峰也在。
沈知意原本想出去，林砚却看了她一眼。
“素材官不听？”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可以听吗？”
方择温和地点头。
“当然。”
“昨天那句『大家不是不想生活，只是太累了』，我也看到了。”
沈知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脸一下红了。
“我只是隨便说的。”
方择认真道：
“很多时候，隨便说出来的话，最接近真实。”
林砚看了沈知意一眼。
她低头，耳尖红著，却没有离开。
方择把资料放到桌上。
“我就不绕弯子了。”
“《再睡五分钟》给平台带来的增长很明显。”
“但我们今天来，不只是谈音源授权。”
林砚靠在椅背上。
“刘导说了，你们想聊內容生態。”
“听起来挺贵。”
方择笑了。
“贵不贵，看你怎么理解。”
他翻开资料。
“我们想邀请你做平台內容顾问。”
“不是掛名。”
“也不是让你天天开会。”
“主要是参与几个重点內容方向的策划，比如音乐挑战、情绪话题、普通人参与型活动。”
赵行舟在门外偷听，眼睛越睁越大。
许梦瑶拽他。
“你別把耳朵贴门上。”
赵行舟小声说：
“我在学习商业知识。”
屋里，林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问：
“为什么找我？”
方择看著他。
“因为你知道用户为什么动。”
林砚挑眉。
“这个说法有点嚇人。”
“不是操控。”
方择说：“是理解。”
“很多人做热点，只会问用户喜欢什么。”
“你不一样。”
“你会先问，他们累在哪里，笑点在哪里，愿意参与的门槛在哪里。”
他顿了顿。
“《等你写完》让人觉得被等。”
“《再睡五分钟》让人觉得自己的疲惫不是笑话。”
“这两首歌方向完全不同，但都踩中了普通人的情绪。”
沈知意听著，忍不住看向林砚。
她忽然意识到，林砚平时看起来懒洋洋、嘴上没个正经。
可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哭。
也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笑。
他不是隨便运气好。
林砚安静了几秒，问：
“权限呢？”
方择眼神微动。
“你指什么？”
“如果只是让我提建议，你们觉得好就用，觉得不挣钱就扔，那没意思。”
林砚语气依旧散漫，但话很直。
“我不想做吉祥物。”
“也不想当一个被拿来宣传的名字。”
刘海峰看了他一眼。
方择没有不高兴。
相反，他眼里多了点笑意。
“那你想要什么？”
林砚说：
“第一，项目要有否决权。”
“至少我参与的方向，如果变成消费普通人焦虑、逼人卖惨、拿打工人的苦当流量，我可以拒绝署名。”
方择点头。
“合理。”
“第二，別把所有情绪都做成挑战。”
“有些东西適合传播，有些东西只適合被安静看见。”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一点。
沈知意低头看著画册，手指微微顿住。
她知道，林砚说的不只是內容。
也像是在说她。
不是所有慢慢来的东西，都要被推到广场中央。
方择沉默几秒。
“继续。”
“第三。”
林砚抬眼。
“我不签独家。”
赵行舟在门外差点吸气出声，被许梦瑶一把捂住嘴。
屋里，方择助理也愣了一下。
方择倒是笑了。
“你很直接。”
“省时间。”
“理由呢？”
林砚说：
“我现在还在节目里。”
“后面还要做歌，做文旅內容，也可能做別的。”
“我不想这么早把自己锁死。”
“你们要的是我的判断，不是我的人身自由。”
方择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小书房里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刘海峰心里暗暗嘆了一声。
这小子平时看著好说话，真到谈事的时候，一点都不软。
他不是不在乎机会。
他是在机会面前也能站得住。
方择忽然笑了。
“林砚，我现在更想签你了。”
林砚也笑。
“別说签。”
“听著像卖身。”
方择失笑。
“好，合作。”
他把资料推过去。
“条件可以谈。”
“否决权、非独家、项目署名，都可以写进去。”
“但我也有要求。”
林砚：“说。”
“我们要你真实参与。”
方择认真道：“不是只出歌。”
“要参与內容框架。”
“帮我们判断，一个活动到底是在消耗用户，还是在接住用户。”
林砚看著他。
“这个词用得不错。”
“哪个？”
“接住。”
方择笑了笑。
“从你们节目弹幕里学的。”
沈知意耳尖又红了。
她最近总能看见网友说，她和林砚互相接住。
现在这个词忽然出现在商业谈判里，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他们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真的被更多人看见了。
谈完初步意向，已经快中午。
方择没有马上走。
他提出想在南溪逛一圈。
“我想看看《再睡五分钟》现在到底怎么被大家用。”
赵行舟终於找到机会插话。
“方总，我可以带路！”
许梦瑶看他。
“你確定不是带人去吃烤年糕？”
赵行舟严肃道：
“美食也是內容生態的一部分。”
林砚点头。
“这句话你可以写进简歷。”
一行人撑著伞往河边走。
雨天游客少了一点，但拍挑战的人还在。
桥下，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被妈妈拉著往前走，嘴里还哼：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妈妈无奈地说：
“你都放学了，还睡什么五分钟？”
小男孩理直气壮：
“精神上再睡。”
赵行舟当场笑弯腰。
方择也笑了。
“这就是传播。”
林砚看著那个小孩。
“这叫歌词被误用。”
沈知意轻声说：
“但很可爱。”
林砚看她。
“你现在对我的作品要求越来越低。”
“不是低。”
她认真说：“是它被大家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林砚怔了一下。
方择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小姐说得很准。”
“真正的爆款，不是作者一直抓在手里。”
“是大家愿意拿走，改成自己的生活。”
林砚轻轻笑了下。
“看来素材官要被你们平台挖走了。”
沈知意连忙摇头。
“我不行。”
“谁说不行？”
林砚看著她。
“你只是说得慢。”
“但说得准。”
沈知意握著伞柄，心里轻轻热了一下。
雨声落在伞面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只能站在別人身后。
她也可以说一点什么。
哪怕慢一点。
哪怕声音小一点。
下午，方择离开前，和林砚正式握手。
“合同细节我让法务和节目组对接。”
“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林砚说：
“我会看。”
方择笑。
“你比网上看起来难搞。”
林砚挑眉。
“网上都说我好搞？”
“网上说你懒。”
“那倒是真的。”
方择看著他，语气认真了些。
“懒归懒，但你野心不小。”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林砚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
“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方择点头。
“期待合作。”
车子离开后，赵行舟第一个憋不住。
“林哥！內容顾问啊！”
“你以后是不是能决定我们刷什么视频？”
林砚看他。
“第一个决定就是少给你推搞笑视频。”
赵行舟震惊。
“你这是滥用职权！”
许梦瑶笑得不行。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著林砚。
她想起方择刚才那句话。
你野心不小。
以前她听见“野心”两个字，会觉得有点锋利。
可放在林砚身上，好像不是坏事。
他的野心不是踩著別人往上爬。
也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变成自己的名气。
他是想做更多事。
想把歌写出去。
想让普通人的累被看见。
想让那些不太会说话的人，也能有一个被理解的出口。
林砚走到她旁边。
“想什么？”
沈知意抬头。
“想你刚才谈事情的时候，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认真。”
林砚笑。
“我平时不认真？”
她想了想。
“平时也认真。”
“只是会藏起来。”
林砚怔了一下。
隨后笑意软下来。
“素材官现在观察力也升级了。”
沈知意耳尖红了。
“我只是看见了。”
林砚没再逗她。
两人站在廊下，看雨落在南溪河面上。
不远处，还有游客在哼《再睡五分钟》。
而同一时间，沈家。
沈青山坐在书房里，看完了今天的节目片段。
屏幕停在林砚和方择握手的画面。
温嵐端著茶进来。
“又在看知意？”
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的林砚，眉头微皱。
“这个年轻人……”
温嵐笑了笑。
“怎么？”
沈青山沉声说：
“比我想的要复杂。”
温嵐把茶放下。
“复杂不好吗？”
“不是不好。”
沈青山往后靠了靠。
“有能力，有分寸，也有野心。”
“这种人如果底色正，是好事。”
“如果底色不正，就麻烦。”
温嵐看著他。
“你想做什么？”
沈青山沉默片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查一下林砚。”
“不要只看网上那些。”
“债务、公司、解约、身边人，都查清楚。”
他顿了顿。
“尤其是，他到底是不是值得知意相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