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有点不像他。
平时赵行舟只要在旁边多说两句,他就能顺手懟回去。
许梦瑶起鬨,他也能接。
节目组递来任务卡,他还能先吐槽一句“又想骗我们打工”。
可今晚,他坐在窗边,看著南溪河面上的灯,很久都没有说话。
赵行舟拿著夜宵回来,兴冲冲地喊:
“林哥!烤年糕!”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
“你吃。”
赵行舟愣住。
“你不吃?”
“不饿。”
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赵行舟更是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噩耗。
“林哥,你不饿?”
林砚看他。
“我不饿很奇怪吗?”
赵行舟认真点头。
“奇怪。”
许梦瑶在旁边补刀:
“非常奇怪。”
顾南枝也温声说:
“你平时不是说,夜宵是情绪稳定器吗?”
林砚笑了一下。
“今天情绪挺稳定。”
这话听著没问题。
可沈知意坐在一旁,手指轻轻顿住。
她知道,林砚又把话说轻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有些话太重了,他会习惯性说轻。
但今晚的轻,不像以前那种能把人逗笑的轻。
更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不让別人看见。
赵行舟还想再说,被许梦瑶拽了一下。
“让他待会儿。”
赵行舟小声问:
“他怎么了?”
许梦瑶看了眼林砚。
“可能……被温阿姨那通电话触到了吧。”
赵行舟一愣。
他平时大大咧咧,但不是没心。
他看著林砚的背影,忽然也安静下来。
夜深一点,大家陆续回房。
林砚没有立刻上楼。
他一个人去了客栈后院。
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南溪的夜很温柔。
灯是暖的。
水也是慢的。
可越是这样,人心里那些藏起来的东西,越容易冒出来。
林砚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有很多原身留下的號码。
经纪人。
前公司。
乱七八糟的联繫人。
还有一些他看著名字,却没有任何情绪的人。
他往下翻了很久。
忽然停在一个备註上。
妈。
只有一个字。
很普通。
普通到像每个人手机里都会有。
可林砚盯著它,手指却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他的妈妈。
至少,不是他原来世界里的妈妈。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號码已经很久没有打过。
母子关係不好不坏。
原身混得不好,报喜不报忧。
后来被公司坑、欠钱、黑料缠身,更不敢联繫家里。
怕被问。
怕被担心。
也怕听见那句最普通的:
你吃饭了吗?
林砚看著那个號码,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声音。
不是原身的。
是他自己的。
很久以前,他也接过这样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总是先问:
“吃饭了吗?”
他那时候嫌烦。
会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吃了吃了。”
其实没吃。
对方又问:
“別总熬夜。”
他说:
“知道知道。”
其实没听。
后来他来到这个世界。
那些电话、那些叮嘱、那些他隨口敷衍过的话,都像被一刀切断了。
他有了新的身体。
有了新的身份。
有了原身留下来的债务、烂名声、麻烦和热搜。
可他没有那个可以打回去的电话了。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林砚。
没有人知道,他偶尔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不起自己到底该算谁。
这个世界越来越热闹。
节目组在催歌。
网友在刷热搜。
音乐平台在抢版权。
沈知意会把小饼乾递给他。
赵行舟会喊他吃夜宵。
大家都在一点点靠近他。
可越是这样,林砚越会在某个安静的夜里,清楚地意识到,
他其实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风吹过来。
林砚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矫情。”
他对自己说。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没有按下那个號码。
因为他不知道电话接通后,该叫谁一声妈。
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他的声音,会不会察觉出什么不对。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借用原身没处理好的亲情。
“林砚。”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回头。
沈知意站在廊下,怀里抱著画册。
她应该是出来倒水,手里还拿著杯子。
看见林砚坐在台阶上,她停了很久,才轻轻叫他。
林砚把手机扣到一边,笑了一下。
“还没睡?”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
后院灯光不算亮。
可她还是看出来了。
林砚的笑没有平时那么满。
像是只掛在表面。
她慢慢走过去。
“你也没睡。”
“我出来吹风。”
“冷吗?”
“不冷。”
沈知意在他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
两人中间空著一个台阶的位置。
她低头看著杯子,过了会儿才小声问:
“你是不是……想家了?”
林砚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准。
准得他差点没接住。
他本来想笑著说没有。
想说我这么大人了,想什么家。
也想说南溪客栈包吃包住,我快乐得很。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沈知意看著他。
很认真。
也很小心。
像怕碰疼他。
林砚沉默了几秒。
最后说:
“有一点。”
沈知意的心轻轻酸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林砚承认自己也会难过。
不是玩笑。
不是轻描淡写。
是真正的一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平时就不太会安慰人。
以前別人难过,她只会站在旁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话该怎么说。
可现在,她不想走开。
她想起妈妈说:
你可以喜欢別人,也可以被別人喜欢。
也想起林砚说:
不是交易,是心意。
於是她慢慢问:
“你妈妈……也会问你吃饭了吗?”
林砚看向河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会。”
声音很轻。
“以前觉得烦。”
沈知意没有笑。
她只是说:
“我以前也会觉得妈妈问太多。”
“现在呢?”
“现在觉得……”
她想了想。
“有人问,是很好的事。”
林砚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复杂。
甚至很普通。
可就是普通,才最扎人。
有人问,是很好的事。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还能被问。
沈知意看著他,声音更轻。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林砚低头看著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他没有说不能。
也没有说不想。
只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行。”
沈知意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头。
“好。”
林砚看她。
“你不问?”
沈知意摇头。
“不问。”
“为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这句话像他曾经给她的“不催”,又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林砚怔了怔。
然后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真一点。
“沈知意。”
“嗯?”
“你现在挺会安慰人。”
她耳尖红了。
“没有。”
“有。”
“我只是坐著。”
“坐著就挺好。”
沈知意低头看著杯子。
心里忽然鬆了一点。
原来安慰人不一定要说很多漂亮话。
可以只是坐著,也可以不追问,等对方想说的时候再说。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
“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沈知意看著他。
她本来想说我陪你。
可话到嘴边,又怕显得太重。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那我也再坐一会儿。”
林砚看她。
“友情会员加班?”
沈知意认真点头。
“嗯。”
“有加班费吗?”
她想了想。
“明天给你小饼乾。”
林砚笑了。
“这待遇可以。”
两人並肩坐在后院台阶上。
谁也没再说话。
南溪的夜风慢慢吹过来。
桂树叶子轻轻响。
林砚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个世界的月亮,和原来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胸口还是会空一下。
可这一次,那种空不是完全没有边际。
因为旁边有人坐著。
安安静静。
不问。
也不走。
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真的没有来处了。
但也许,他可以慢慢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去处。
夜更深了。
沈知意轻轻打了个哈欠。
林砚看见,站起身。
“走吧。”
“嗯。”
两人往客栈里走。
进门前,沈知意忽然回头看他。
“林砚。”
“怎么?”
她握著杯子,很认真地说:
“明天早上,要好好吃饭。”
林砚脚步一顿。
这句话太普通。
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技巧。
可它偏偏像夜里的一点火,轻轻落到他心口。
他看著沈知意,过了几秒,笑了。
“知道了。”
沈知意点头。
“不能敷衍。”
林砚挑眉。
“友情会员现在管饭了?”
她耳尖红了,却没有退。
“提醒。”
林砚笑意更深。
“行。”
“提醒收到。”
沈知意这才放心,抱著画册上楼。
林砚站在楼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躺著。
那个没有拨出去的號码,还在那里。
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拨出去。
可至少今晚,有人替那个遥远的声音,轻轻问了他一句。
要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