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转身走进正堂。
正堂也换了。
那把虎皮椅子被挪到了旁边，换成了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上雕著云纹。
墙上那幅“镇国“的字也摘了，换了一幅新的，写著“镇国“两个字，但比原来那幅大了一倍，笔势更雄健。
“父皇亲自写的。“如意跟在他身后，“他说你立了大功，字得配得上你的功。“
韩青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紫檀木硬邦邦的，不如虎皮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的雕纹，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譁。
“韩青！韩青！“
程咬金的声音，隔著院子都能听见。
紧接著是李元霸的大嗓门，两人嚷嚷著往正堂这边冲。
程咬金第一个跨进门槛，手里提著一坛酒，坛口封著泥，泥上还贴著红纸：“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刚从校场出来就没追上你！“
李元霸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一包熟肉，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老大！喝酒！我请你！刚领的赏钱，还没捂热乎呢！“
程咬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请？这酒是我买的！“
“肉是我买的！“
“酒贵还是肉贵？“
“你这酒能值几个钱？我这包酱牛肉，可是西街张老头家的，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
“我这是杜康！十年陈的！你那一包肉够我这一坛酒钱吗？“
“你咋知道不够？你算过？“
“不用算！杜康十年陈，一坛八两银子，你那包肉撑死二两！“
“二两？你当张老头家的牛肉是寻常货色？他那是祖传秘方，每天只卖三十斤！“
“好了。“如意站在旁边，看著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笑了，“你们再吵，这酒肉我就收了。“
程咬金和李元霸同时闭嘴。
程咬金把酒罈往桌上一放：“嫂夫人说得对，不吵了，不吵了。“
李元霸把油纸包摊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片，酱色透亮，香喷喷的。
如意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酒，然后退到旁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那只泥老虎，看著他们在院子里喝。
……
內阁的摺子积了三大摞。
韩青坐在偏殿的桌前，一份一份翻，一份一份批。
魏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著一份摺子，看了半天没放下。
“怎么了？“韩青头都没抬。
“杜伏威的降表。“魏徵把摺子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他派人送来的，说是愿率江淮军归顺朝廷，交出兵权，只求一个閒职。自己已经在来洛阳的路上了，大概七八天后到。“
韩青放下笔，拿起那份摺子看了一遍。
措辞很恭敬，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但落款处“杜伏威“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应该是他自己签的。
“李子通呢？沈法兴呢？“
“李子通昨晚也派人来了，说愿意归降。沈法兴那边慢一些，但探子回报说他已经开始遣散部眾了，应该也是降的意思。“
韩青把摺子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一家送一家，全来了。“魏徵说，“杜伏威的江淮军是最后一支大势力。他降了，大隋境內的反王就算彻底没了。“
“你觉得他真心降？“
“不好说。“魏徵摇了摇头，“但他在信里说，愿意交出兵权，只求一个閒职。如果真能做到，那就是真心。“
“那就等他来了再说。“
魏徵点了点头，把那摺子收回去，又拿起另一份。
七八天后，杜伏威果然到了。
他没带兵，只带了十几个隨从，骑马走在洛阳城的大街上，百姓指指点点，他也不恼，还朝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笑了笑。
朝会上，他跪在大殿中央，一身半旧的青布袍，看著像个乡下財主，不像造反头子。
他的脑袋低垂著，额头快要贴到地面了：“罪臣杜伏威，率江淮军归顺朝廷，愿交出一切兵权，听凭朝廷处置。“
杨广坐在龙椅上，看了韩青一眼。
韩青微微点头。
“起来吧。“杨广说，“你既愿归降，朕也不为难你。从今日起，你任左卫將军，正四品。江淮军收编入朝廷军队，你那些旧部，愿意留下的留，愿意回家的回家。至於你本人，就在洛阳住下，朕赐你一座宅子。“
杜伏威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杨广会这么痛快，本来以为至少得关上几个月，或者削去官职流放。
他双手撑地磕了个头：“谢皇上。“
他站起来，退到队列末尾。
经过韩青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目看了韩青一眼，目光在韩青腰间的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散朝之后，韩青从大殿出来，在台阶上看见杜伏威正站在檐下等他。
杜伏威见韩青出来，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韩將军。不，韩王爷。“
“杜將军。“
“不敢称將军了。“杜伏威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的皱纹倒是透出一股沧桑，“我今天是来道谢的。您一句话，我那些弟兄们就能活著回家种地，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你带他们造了反，又把他们的命带了回来，是他们该谢你。“
杜伏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一些：“您说话倒是实在。“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措辞，“我听说您前些日子把突厥灭了，二十万大军，一个没留。有这回事？“
“嗯。“
杜伏威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有点微驼，像是一个扛了很久重担的人终於把担子放下了。
李子通和沈法兴在半个月之內也陆续到了。
李子通比杜伏威年轻些，四十出头，圆脸细眼，笑起来像弥勒佛，说话也客气。
沈法兴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眼神有点阴，但开口就是“谢皇上不杀之恩“，姿態放得很低。
三家的兵权全部上交，军队就地改编，愿意留下的编入朝廷军队，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回家。
江淮军、江浙军、江东军，三支在南方盘踞多年的势力，一朝之间全没了。
一个月之內，大隋境內的反王彻底消失。
魏徵在朝会上念各地报送的治安文书，一连念了十几份，全是“境內无匪患““百姓安居“之类的话。
程咬金在队列里听著，哈欠打到一半，被李元霸捅了一下，收回去了一半。
杨广坐在龙椅上，听著那些文书，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大概也没想到，那些让他头疼了好多年的反王，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没了。
不是打没的，是投降的，全都投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