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麦苗冒出寸把长的绿尖，风里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是春天在往地面上拱。
韩青骑马走在前头，玄色铁甲上的灰也没擦，就这么穿著一路走到洛阳。
照夜玉狮子倒是精神头足，鬃毛在风里飘著，四蹄踩在官道上噠噠响，像是也知道要回家了。
离城还有五里地，就能看见官道两边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有穿新衣的，有穿补丁衫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
一个男人趴在树上，树枝被他压得弯下来，他老婆在底下喊“你下来！摔死你！“树上那位回了一句“摔不死！我要看韩將军！“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骑兵先过去了，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路，但很快又合拢。
有人踮著脚尖往队伍中间张望，有人喊“韩將军在哪儿“，有人举著竹竿，竹竿上挑著红布条，在风里像一面面小旗。
韩青骑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杨广站在那里。
今天穿了全套冕服，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站在百官最前面，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他身后是魏徵、徐茂公、李渊、秦琼、罗方、马展，还有金文肇、李成嗣那些降官，站了两排，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杨广看见韩青走近，走下台阶。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韩青马前，他停下来，仰著头看著韩青。
“回来了。“
韩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韩青，参见皇上。“
身后的李元霸、罗成、王横跟著跪下，几万大军跟著跪下，哗啦哗啦一片，像海浪拍在岸上。
杨广弯腰，双手扶住韩青的肩膀：“起来。“
韩青站起来。
杨广看著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拍了拍韩青的肩膀，又拍了拍，像是在確认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百姓，声音提高了一些：“突厥——灭了！“
城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蹦起来又落下。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嘴里念叨著“好！好！“
她旁边的年轻人把她扶起来，自己也抹了把眼泪。
杨广转过身，从旁边內侍手里接过三杯酒。
第一杯敬天地，洒在地上。
第二杯递给韩青：“敬將士。“
韩青接过来一饮而尽。
第三杯杨广自己喝了，喝完之后眼圈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老了，看见高兴的事就管不住眼睛。行了，回宫，朕要好好封赏有功之臣。“
封赏在次日早朝。
魏徵展开圣旨念得声音洪亮：“镇国大將军韩青，征討突厥有功，灭其国，擒其王。特加封为镇国王，正一品，赐府邸扩建，金两万，绢两万匹。“
殿內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镇国王，这封號有点重了，大隋立国以来还没人封过这个。
但没人站出来反对，谁敢啊？韩青刚杀了二十万突厥人回来，这时候跳出来说“封得不对“，那不是找死吗？
韩青站在武將队列最前面，抱拳：“谢皇上。“
面无表情，声音也没啥起伏，像是在说“今天的包子不错“。
杨广又看向李元霸：“李元霸，封你为镇北侯，加食邑五百户，赐金甲一副。“
李元霸从队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谢皇上！“
声音大得殿顶都震了一下，旁边的程咬金捂著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罗成，封你为左武卫大將军，加食邑三百户。“
罗成出列谢恩，腰板挺直，脸上掛著不深不浅的笑。
“王横，封你为右驍卫將军，加食邑两百户。“
王横出列，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他当兵二十年，从没想过自己能封將军。
后面还有一串名字，先锋营的、骑兵队的、輜重队的，能念的都念了一遍。
程咬金在队列里听著，嘴角咧著，点心渣从嘴角掉下来，旁边的李元霸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连忙擦了擦嘴。
散朝之后，韩青从大殿出来，沿著宫道往外走。
如意已经在宫门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裙子，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插著韩青送的那支碧玉簪。
她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著那只泥老虎，看见韩青出来，快步迎上来。
到了跟前，她停下来，仰著头看他，嘴角翘著，两个酒窝浅浅的。
“瘦了。“她说。
“路上吃不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吃不好。“
如意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走吧，回家。“
马车軲轆碾过石板路，晃晃悠悠地往镇国公府走。
街上比平时热闹，老百姓还没散，有的在路边摆摊卖吃食，有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一个小孩追著马车跑了几步，被他爹一把捞回去，抱在怀里。
如意靠在车厢壁上，看著窗外的人影，忽然说：“韩郎，你说这回打完，能消停一阵了吧？“
韩青靠在另一侧，闭著眼：“应该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想了。“
如意噗嗤笑了。
她转过来，把手里的泥老虎塞进韩青手里：“你摸摸，都磨平了，你再不回来，老虎的脸就要被我摸没了。“
韩青睁开眼，低头看著手里那只老虎。
脸上的笑容確实快磨平了，只剩个浅浅的轮廓，像风吹过的沙地。
“再给你买个新的。“
“不要。就要这个。“
“这个都快没脸了。“
“没脸也是它。“如意把泥老虎拿回去，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揣著什么宝贝，“你送我的第一个东西，丟了换新的算什么。“
韩青看著她，没说话。
如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看你。“
如意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
如意先跳下去，韩青跟在后头，踩到地上愣了一下。
府门上的匾额换了新的，“镇国公府“改成了“镇国王府“，字跡还是杨广亲笔题的，笔力比之前的那块更重。
“什么时候换的？“韩青问。
“昨天夜里。“如意站在门槛旁边，回头看他，“父皇说你封了王，匾额得换。连夜让人做的，早上才掛上去。墨水还没干透呢。“
韩青抬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