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把整片平原罩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远处许昌城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隱若现，城墙上掛著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远远看去像年久失修掉漆的墙皮，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血。
五千铁骑在城外五里处停下，列阵。
韩青骑马走到阵前，看著许昌城。
城门口的吊桥放下来了，桥面上的雪被踩得稀烂，混著泥和冻住的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城门敞开著，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
一股味道从城里飘出来，是血腥和腐臭混在一起的气味，被风裹著往这边吹，隔著五里都能闻到。
王横骑马跟上来，脸色不太好。
他跟著韩青打了那么多仗，见过尸山血海，但这味道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强压著噁心，“將军，末將带几个斥候进去探探？“
“不用。“韩青翻身下马，“你们在这儿等著。我一个人进去。“
“將军！“
“等著。“韩山头都没回，迈步朝城门走去。
靴子踩在混著血的雪泥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原上格外清晰。
他走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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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的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门板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半开著，里面黑漆漆的。
风穿过街巷，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
有的穿著百姓的衣服，有的穿著官兵的盔甲，有的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雪是白的，血是黑的，冻在一起，硬邦邦的，踩上去不软。
韩青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两边的建筑上扫过。
他路过一间粥铺，灶台上的大锅翻倒在地，里面剩的半锅粥冻成了冰坨子，表面蒙了一层灰。
锅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碗，碗沿上有个缺口，碗里还有半碗粥，粥面上浮著一层冻住的油花。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尸体越密集。
有的尸体姿势很奇怪，不是趴著也不是躺著，是蜷缩著，双手抱著头，像是临死前在躲什么。
有的尸体仰面朝天，脸上带著一种凝固的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灰色的天空。
城中心是一片广场。
广场很大，能容纳上万人。
但此刻广场上没有人，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污跡，覆盖了广场中央大约三丈见方的地面。
那污跡不是顏料泼的，也不是火烧的。
它像一滩黑色的油，表面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韩青站在污跡边缘，低头看著它。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但它存在。
他乾坤领域里的感知告诉他，这个东西是“活“的，只是现在还处於沉睡状態。
他蹲下来，伸手想碰一下。
手指离污跡还有半寸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食饕的残留意识。警告：此处残留大量血肉怨念与邪气，长期接触可能引发宿主的精神污染。备註：宿主罡劲大圆满护体，污染无效。但建议不要长时间停留，以免影响心情。】
韩青收回手，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广场四周，在广场东边的一根石柱上发现了一行字。
字是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急著赶时间刻的。
“大隋皇帝，天命归我。朱粲在此立誓，明年今日，食饕出世，天下尽归我手。——朱粲亲笔。“
韩青看完那行字，面无表情。
他把刀从背后拔出来，刀身在那行字上划过。
石柱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倒塌，碎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泥。
他转身走出许昌城。
五千铁骑还在原地等著，没人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城门方向。
韩青的身影从灰雾中走出来，身上乾乾净净的，连个血点都没沾。
“王横。“韩青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向南推进。沿途搜索朱粲余部的踪跡。凡遇流寇，就地剿灭，不留活口。“
王横抱拳：“是！“
队伍调转方向，沿著官道向南行。
韩青骑马走在最前面，照夜玉狮子的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天越来越暗了，傍晚的风裹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队溃兵。
大约三四百人，穿著破烂的军服，有的提著刀，有的空著手，歪歪斜斜地沿著官道往北走。
他们看见远处有骑兵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跑。
韩青策马赶上去，拦在那队溃兵面前。溃兵们停住了，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有人举著刀但手在抖。
“你们是谁的兵？“韩青问。
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从人群里走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沙哑：“末將……末將是许昌守备营的。城破那天，末將带人从北门突围，跑了三天，才跑到这儿……“
“朱粲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兵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往……往汝南那边走了。大军在路上，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七八万人。还有……“
“还有什么？“
老兵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几个县城，被他屠了。末將……末將远远看见那些城，上面全是血雾，红的，像晚霞一样，但走近了才发现，那雾是活的。“
韩青没有再多问。他调转马头，面对五千铁骑。
“目標汝南。全速前进。“
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在官道上狂奔起来。
五千铁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平原，雪被扬起，在身后形成一条白色的长龙。
天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大地照得惨白一片。
前方隱约出现了火光，不是村庄的灯火，是燃烧的城池发出的光。
韩青勒住马，举起手。
五千铁骑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还混著铁锈一般的血腥气。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县城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王横。“
“末將在。“
“带三千人，绕到城后。堵住所有出口。跑出来的一律格杀。“
王横抱拳，调转马头，点了三千人，从侧翼绕过去了。
韩青转过头，看著远处那片火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剩下的人，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