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著许昌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要粮。他要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活人。“李渊的声音很低，“他吃人。但吃人不是目的，是手段。他在搞什么名堂。“
殿內安静了一瞬。
徐茂公从角落里站起来，摺扇合著，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这两天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韩青注意到，他每天都在翻各种古籍，地上堆了十几卷书，有的翻开来摊著，有的捲起来插在架子上。
“韩將军，我查到一些东西。“徐茂公走到舆图前，把摺扇插进腰带里，腾出手来，指著许昌的位置。“朱粲这半年来，一共屠了七座城。每座城都是同一个模式：屠城，活祭，然后在城中心留下某种……痕跡。“
“什么痕跡？“
“黑色的污跡。一大片，椭圆形，像一滩油，但会动。慢慢蠕动，像活的一样。“徐茂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翻了前朝的一些杂记，提到过一种东西，叫食饕。上古时期的邪物，靠吞噬血肉和恐惧为生。据说是被某个暴君召唤出来的，后来被镇压了，镇压的地方，就在……“
他手指从许昌往下滑，落在郑州和汝南之间的一片区域。
“就在这儿。朱粲流窜的这片地方。“
韩青看著那片区域，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朱粲在拿活人餵那个东西？“
“不是餵。“徐茂公纠正他，“是唤醒。他要用足够的血肉和怨念，把那东西从镇压的地方放出来。“
魏徵的脸色变了，“那如果他成功了……“
“那东西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徐茂公看著他，“食饕一旦出世，方圆百里之內，活物全部会被它吞噬。它不需要打仗，不需要攻城，它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灾难。“
殿內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风声，雪从屋檐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韩青站起来，走到刀架前，拿起那把大刀。
刀身乌黑，刃口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刀插进背后的刀鞘，转身看著殿內的人。
“魏徵，洛阳的事你盯著。唐公，朝会你代我主持。粮的事继续办，从江南那边再调一批，走水路，等河面解冻再说。至於朱粲……“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所有人。“我去。今晚就出发。“
程咬金从门口探进头来，嘴里还叼著半个馒头。
他听见韩青说“今晚就出发“，馒头差点掉地上。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抹了把嘴，衝进来。
“我也去！“
李元霸从后面跟进来，光头在烛光下反著光，手里还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
“我也去。“
秦琼和罗成也站在门外，两人没说话，但看表情就知道，他们也想跟著。
韩青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都不去。“
程咬金急了，“为啥？“
“朱粲的流寇被魔气浸染了。普通人沾上会心智混乱，甚至被同化。你们去了，反而麻烦。“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韩青的表情，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李元霸倒是乾脆，把羊腿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那老大你一个人去？“
“五千铁骑。加上北邙山的。“
李元霸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老大说的事，从来不解释，但从来没错过。
韩青走到门口，雪还在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他迈步走进风雪里。
北邙山的夜比洛阳冷得多。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裹著松脂的气味和积雪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割。
韩青骑马走在山路上，照夜玉狮子的蹄子踩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雪很深，马走得慢，但很稳。
张勇已经在平地上等著了。
他飘在营地中央，身边是一万两千个半透明的人影，整整齐齐，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们身上，穿过他们，落在地上。
他看见韩青骑马过来，迎上去，单膝跪地：“將军。“
韩青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张勇，起来。“
张勇站起来，看著韩青。
他的身影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凝实了一些，边缘不像以前那么模糊了，银灰色的光也更亮了。
吸收洛阳城逸散的生命力，確实有效果。
“將军，您深夜前来，是不是有仗要打？“
韩青点了点头，“有个人，叫朱粲。他在豫州那边屠了七座城，活祭了几万百姓，想把一个上古邪物唤醒。我要去阻止他。“
张勇沉默了一会儿，“將军，我们跟您去。“
韩青看著他，“你们確定？那东西是吃人的。你们是魂体，沾上了可能会有影响。“
张勇腰板挺直，声音不大，但很稳，“將军，末將和这一万两千兄弟，生前都是兵。兵就是打仗的，打谁无所谓，將军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至於那东西……“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末將连死都死过了，还怕什么？“
韩青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出发。你们白天藏匿踪跡，夜间行军。到了地方，听我信號。“
张勇抱拳：“末將遵命。“
韩青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万两千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勇。“
“末將在。“
“你们多久没吃过饭了？“
张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银灰色的微光里显得很淡，但看得见，“將军，末將已经两个月没吃过饭了。不饿。习惯了。“
韩青点了点头，调转马头，策马下山。
雪还在下，把整座北邙山盖成一片白。
一万两千个阴兵站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像一座沉默的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