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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霸在床上躺了七天。
    不是伤有多重,韩青那一拳收了大半力气,肋骨没断,內腑也没大碍。
    军医说是“气血震盪,需静养”。
    翻译成人话就是:被打懵了,缓几天就好。
    但李元霸不这么想。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韩青一拳打过来,他飞起来,双脚离地,像只被拍飞的苍蝇。
    十多年了。
    从他会走路开始,就没有人能把他打飞。
    小时候举石磨,七八岁举石狮子,再后来举的是上万斤的巨石。
    力气一天比一天大,对手一天比一天少。
    宇文成都跟他打过,三招就退了。
    裴元庆跟他打过,七锤之后吐血认输。
    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然后韩青来了。
    一拳。
    就一拳。
    李世民每天来看他,坐在床边,端著一碗药,苦口婆心地劝:“元霸,喝药。”
    “不喝。”
    “你喝了才能好。”
    “好了又怎样?再去找韩青?再让他打飞?”
    李世民愣了一下,把药碗放在床头,看著他的脸。
    李元霸的脸朝著天花板,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那味儿不对。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哥。”李元霸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活著为了什么?”
    李世民的手抖了一下。
    这话从李元霸嘴里说出来,比见鬼还稀罕。
    他弟这辈子脑子里只有三件事:吃饭、打架、举重物。
    现在居然开始想“人活著为了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不明白。”李元霸转过头,看著李世民,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儿退了不少,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个迷路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我力气大,谁都打不过我。我活著就是为了打贏所有人。现在有人打贏我了,我还活著干嘛?”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伸手摸了摸李元霸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元霸,人活著不是为了打贏谁。”
    “那为了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建成端著饭进来了。
    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看李元霸的脸色,又看了看李世民的表情。
    “又怎么了?”
    “元霸在问人活著为了什么。”李世民说。
    李建成的手顿了一下,把那碟咸菜往李元霸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吃饱了再想。”
    李元霸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哥,我要去洛阳。”
    李建成皱眉:“去洛阳干嘛?”
    “找韩青。”
    “还打?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李元霸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点慢,后背还隱隱作痛,“但我要去。我不服。”
    李世民好笑:“前几天,你还是说服了,怎么今天又不服了?”
    李元霸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那是我被打蒙了,现在我又不服了……反正我要去洛阳打韩青。”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几秒,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
    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非要跟一头牛比力气,结果被牛顶飞了三丈远,爬起来拍拍土,又衝上去了。
    “你现在去,还是打不过。”
    “那我就在洛阳待著。天天找他打,打到打得过为止。”
    李建成摇了摇头,端起粥碗递过去:“先喝粥。喝完了再说。”
    李元霸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又喝了一口。
    李世民看著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李元霸去洛阳不是坏事。
    韩青那个人,虽然打了他,但没杀他。
    那一拳收了大半力气,说明韩青没想要他的命。
    为什么?
    李世民想不通。
    但他觉得,这个答案值得去看看。
    ……
    李元霸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跟任何人说,骑上那匹黑马,把双锤掛在马鞍两边,一个人出了太原城。
    城门守军认出了他,没人敢拦。
    晨风冷得扎脸,他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披风,马跑得不快不慢。
    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每顛一下都隱隱作痛,但他不在乎。
    这点疼算什么呢?跟被韩青那一拳打飞的感觉比起来,跟胸口那种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什么的感觉比起来,这点疼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出了太原地界,官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
    太阳刚升起来,但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李元霸勒住马,眯著眼看了看前面的路。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铺开像一把巨伞。
    树底下坐著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白鬍子,白头髮,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盘腿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横著一把拂尘。
    面前放著一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闭著眼,像是在打坐。
    李元霸看了他一眼,没在意,骑马往前走。走了没两步,老道士开口了。
    “元霸。”
    李元霸勒住马,回头。
    老道士睁开眼,一双眼睛又亮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看著李元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掉进坑里的孩子,想拉一把,但知道拉不住。
    “师父?”
    李元霸翻身下马,走到老道士面前,蹲下来,歪著脑袋看他。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元霸的肩膀,那手乾瘦得像枯树枝,但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紫阳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瓷盘上,“你去找韩青?”
    李元霸愣了一下:“师父你咋知道?”
    “你脑子里想什么,为师会不知道?”
    李元霸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憨。
    但笑容只持续了两秒,因为紫阳真人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元霸,你的雷劫提前了。”
    李元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师父,你记错了吧?我没杀使鎏金鏜的人啊。宇文成都是韩青杀的,不是我。”
    紫阳真人没说话,看著李元霸,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元霸,天机乱了。”
    “什么天机?”
    紫阳真人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老了,腿脚不利索了。
    他拄著拂尘,走到官道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但在他眼里,那片蓝天底下藏著什么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他看得见。
    “宇文成都的星宿提前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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