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身后是五千铁骑,纹丝不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前是劈成两半的城门,碎木散了一地,尘土还没散尽。
李渊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他这一辈子,谨慎了一辈子。
从太原起兵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復。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十万大军,坚固城防,天下无敌的儿子。
他以为太原城固若金汤。
现在他知道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不堪一击。
他转过身,看著李世民和李建成。
“你们走吧。”
李世民愣了一下:“父亲?”
“韩青要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从后山走,回……回晋阳。能跑多远跑多远。”
李建成急了:“父亲,您说什么呢?我们怎么能扔下您一个人……”
“不是扔下我。”李渊打断他,“是你们留下也没用。韩青要是想杀我,你们挡不住。你们留下,只是多送两条命。”
他从腰间拔出剑,剑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我李渊这一辈子,对得起大隋,对得起李家。今天……”
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父亲!”
李世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李渊的剑停在了半空中,离喉咙不到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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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手!”李渊瞪著他,“我李家不能落在反贼手里!”
“他不是反贼!”李世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父亲,您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带兵打上门,劈开城门,打伤元霸……这不是反贼是什么?”
“父亲,他要是反贼,元霸已经死了!”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您亲眼看见的,他一拳就能打死元霸,但他没有。他劈开城门,但没有杀进来。他说他是来请您的……父亲,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李渊盯著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你信他?”
“我不知道。”李世民说,“但我们可以问问他。”
李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放下来,剑尖垂向地面。
“行。问问。”
他转身走下城墙。
李世民和李建成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走下城墙,走过被劈成两半的城门,走到韩青面前。
韩青骑在马上,低头看著李渊。
李渊抬起头,看著韩青。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渊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韩將军,你说你是来请我的。我李渊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非要请我去当这个次辅?”
韩青翻身下马,走到李渊面前。
“唐公,韩某说实话。內阁需要您。您有资歷,有威望,是关陇贵族的代表。您去了,內阁才有分量。”
李渊看著他:“就这?”
“就这。”
“你不怕我去了洛阳,夺你的权?”
韩青看著他:“唐公,您夺得了吗?”
李渊噎了一下。
韩青继续说:“唐公,韩某对权力没兴趣。韩某只想做一件事……让皇上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让天下不再大乱。您去过洛阳,您见过皇上。您觉得,让他一个人说了算,行吗?”
李渊没说话。
韩青看著他:“唐公,您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皇上猜忌您,打压您,恨不得把您除之而后快。您心里清楚,皇上的事,不是韩某的事。韩某今天来,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大隋。”
李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韩將军,你这个人,说话真不中听。”
韩青嘴角翘了一下:“韩某说的是实话。”
李渊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老夫跟你去洛阳。”
李建成在旁边急了:“父亲……”
李渊抬起手,打断他。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
他看著李世民。
“世民,元霸受了伤,你照顾他。等伤好了,你们也来洛阳。”
李世民抱拳:“是。”
李渊转身看著韩青。
“韩將军,老夫跟你走。但有一条……”
“唐公请说。”
“我李家的人,你不能动。”
韩青看著他:“唐公,韩某对杀人没兴趣。”
李渊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走吧。”
他迈步朝韩青的队伍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太原城一眼。
晨光照在城墙上,把青灰色的城砖照得发亮。
城墙上站著很多士兵,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看著他,嘴唇在哆嗦。
李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
……
韩青的队伍在太原城外休整了半天。
李元霸被抬回城里,军医给他检查了伤口,说肋骨没断,但內腑受了震盪,需要静养。
李元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拳。
韩青只用了一拳。
他那个锤,八百斤重。
他那个力气,十二三万斤。
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
有人比他强得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元霸。”
是李世民的声音。
“进来。”
李世民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著他。
“还疼吗?”
“不疼。”
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韩青要走了。带著父亲。”
李元霸没说话。
“元霸,你恨他吗?”
李元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李元霸看著天花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他比我强。我打不过。没什么好恨的。”
李世民看著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霸,你要是觉得不甘心……”
“没什么不甘心的。”李元霸打断他,“二哥,我从小就没人能打贏我。我一直在找能打贏我的人。宇文成都打不过我,裴元庆也打不过我。我以为天下没人能打得过我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有了。”
他看著李世民。
“二哥,等我的伤好了,我也去洛阳。”
李世民愣了一下:“你去洛阳干什么?”
“跟著他。”李元霸说,“他比我强,我跟著他。他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就这么服了?”
“服了。”李元霸说,“二哥,你不懂。我跟別人不一样。我不在乎当什么官,不在乎有多少钱。我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遇到比我强的人。现在遇到了,我就跟著他。”
李世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元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韩青一拳打飞他的那个瞬间。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
从高处摔下来,摔得很惨。
但他不恨。
他只觉得……终於遇到了。
他等了一辈子,终於等到了。
韩青的队伍在太原城外休整了半天,然后启程回洛阳。
李渊骑著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锦袍,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个国公,倒像个教书先生。
韩青骑马走在他旁边。
李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韩將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李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二十?你才二十?”
“对。”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二十岁,就能干出这么大的事。老夫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京城里当个閒散公子,整天就知道骑马打猎。”
韩青没接话。
李渊继续说:“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有德行的,没德行的。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没见过。”
韩青看著他:“唐公,您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李渊说,“是感慨。我要是年轻二十岁……”
他没说完,但韩青懂。
“唐公,您现在也不老。”
李渊笑了,笑得很苦。
“不老?老夫今年五十二了。半截身子入土了。”
韩青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渊忽然开口:“韩將军,你说设立內阁,是为了让皇上不能一个人说了算。那內阁谁说了算?”
“內阁集体决策。”韩青说,“重要事项,大家一起商量。多数同意,就通过。少数服从多数。”
李渊想了想:“那要是內阁的人意见不一致呢?”
“那就再商量。商量到一致为止。”
“商量不到呢?”
韩青看著他:“那就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个办法,倒是新鲜。”
“不新鲜。”韩青说,“古书上就有。只是没人用。”
李渊看了他一眼:“你读过古书?”
“读过一些。”韩青说,“不多。”
李渊没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风吹过来,带著春天的气息。
李渊看著前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將军,元霸那孩子,性子倔。你今天打了他,他不会记仇吧?”
韩青想了想:“不会。”
“你这么確定?”
“他那种人,你打贏他,他就服你。打不贏,他才记仇。”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看得准。元霸那孩子,从小就那个德性。谁也管不了他。他连我的话都不怎么听。”
他看著韩青,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你打了他一顿,他反倒可能听你的。”
韩青嘴角翘了一下:“那韩某以后多打他几顿。”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韩某说的是实话。”
李渊笑著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