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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南谷的清晨,从来都是被坊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石板路两侧的摊位便已支起,吆喝声顺著晨雾飘出老远。
    “二阶妖兽利爪,淬过灵火,五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祖传丹方残卷,只换筑基期以下合用功法,非诚勿扰!”
    杜杰坐在西区最偏的角落,摊位后整整齐齐码著两摞符籙。
    与周遭摊位上那些符线歪扭、色泽暗淡的货色不同,他摊上的符籙,每一张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硃砂鲜红匀净,符线笔直如尺,节点处的灵力闭环严丝合缝,连落笔的轻重都分毫不差。这般精准到毫釐的工艺,在太南谷这龙蛇混杂的散修坊市里,几乎找不出第二家。
    “我说小杜,你这手是咋长的?”隔壁卖符纸的老李头嗑著瓜子,探头瞅了眼他摊上的符籙,忍不住嘖嘖称奇,“老夫画了五十年符,临到老了,符眼都没你打得准。你这哪里是画符,分明是拿尺子量著刻出来的!”
    杜杰笑了笑,没接话。前世在工地上画了无数张施工图,每一根线条的误差都要控在毫米以內,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精准,拿来画符,本就是降维打击。
    他捏著狼毫笔,在硃砂碟里蘸得匀净,悬腕落笔——起锋、走线、顿笔、旋腕、收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符纸上的硃砂纹路骤然亮起一抹淡红微光,隨即缓缓隱没,又一张火弹符成了。
    一张火弹符,空白符纸加硃砂的成本不足半块下品灵石,市价却能卖到一块,就算算上画废的损耗,利润率也稳稳超过三成。更要紧的是,他画的符,炸膛率几乎为零。散修在外闯荡,生死只在一瞬,一张关键时刻能稳稳打出威力的火弹符,远比一块灵石金贵。
    不过半月功夫,他的符籙便在西区散修里攒下了口碑,有了一批固定的回头客。
    这日午后,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散修挤到摊前,拿起一张火弹符,翻来覆去地端详,粗声粗气地问:“一块灵石一张?隔壁摊子可比你卖得便宜。”
    杜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他的符,十张里有两张要炸膛,我的,百张里也未必出一张。”
    那壮汉狐疑地盯了他片刻,手已经摸向了怀中的灵石袋,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这位道友若是不放心,不如当场试试威力?”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散修,背上斜挎著一柄下品法器寒铁剑,他蹲在摊前,拿起一张火弹符,冲杜杰咧嘴一笑,“上回我从你这买了五张火弹符,进黑风山遇著两头一阶后期的黑熊,全靠这符捡回一条命。”他转头朝那络腮鬍扬了扬下巴,“你问问摊主,认不认我这张脸。”
    杜杰抬眼扫了他一下,微微点头:“確实在我这买过。”
    那络腮鬍再无半分犹豫,当即数出灵石拍在摊上,揣起符籙便大步离去。
    瘦高个又挑了五张火弹符、一张定神符,付灵石时压低声音道:“你这些符,比东区那家卖的强多了,符眼打得准,灵力稳得很,用著放心。”说罢,便起身混入了人流。
    杜杰將灵石收入袖中,低头继续研磨硃砂,准备画符。
    老李头在一旁噗嗤笑了出来,吐了一地瓜子壳:“你小子可以啊,如今连回头客都主动帮你拉生意了。也是,你这符靠谱,用过的,自然不会再跑別家去花冤枉钱。”
    这半月的积累,也让杜杰对太南谷的物价与行情,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丹药虽是修仙界的硬通货,可在这鱼龙混杂的散修集市里,品相好的丹药反倒难卖——价格高,寻常散修囊中羞涩,大多只认便宜的大路货。
    反倒是符籙,门槛低、消耗快、復购率高,只要口碑立住了,灵石便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只是杜杰心里清楚,制符虽稳,终究只是他为自己爭取时间与资源的跳板,他最终的目標,始终是拜入正经修仙宗门,踏上真正的仙途。
    而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便是横在他面前,唯一的那道门槛。
    就在他准备收摊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夕阳的余暉,缓步走了过来。
    黝黑的皮肤,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青布短褂,身形普通,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第二眼。
    可杜杰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睛——沉稳、內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著数不清的心思。
    韩立。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在杜杰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几张符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看来杜兄这几个月,过得颇为顺遂。”
    杜杰手脚麻利地將摊布卷好,塞进隨身的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不过是混口饭吃,餬口罢了。韩兄来得正好,走,换个地方说话。”
    太南谷西侧,有几家供散修歇脚的茶肆。杜杰挑了最偏的一家,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
    茶水寡淡得近乎白水,里面的灵气微乎其微,胜在足够僻静——角落里的竹帘能隔断大半视线,窗外便是一条人跡罕至的窄巷,进退都方便。
    两人在竹帘后相对坐下,韩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神情,和当年在七玄门神手谷的茶局上,喝到劣茶时一模一样。
    韩立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自从你走后,神手谷也没什么可待的了,我便回了趟家,之后四处游歷了些时日,便到了这太南谷。”
    杜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如何找到太南谷的,只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既然韩兄也在,这太南谷的热闹,倒是有伴一起看了。”
    韩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你打算参加升仙大会?”韩立忽然开口问道。
    杜杰没有半分隱瞒,坦然点头:“正有此意。”
    韩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都透著实情:“升仙大会的残酷,想必杜兄早有耳闻。大会竞爭之烈,远超寻常比试,擂台之上生死不论,七大派每次只取前七十名,可赴会的修士,不下万人。歷届大会,便是炼气十层、十一层的修士,陨落其中的,也不在少数。”
    杜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炼气十一层的修士都有陨落,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我已打听过升仙令的用途,”韩立继续道,“持升仙令者,可直接拜入黄枫谷,无需参加升仙大会。所以我此次来太南谷,只为见识一番太南小会,这擂台比试,倒是不必参加了。”
    杜杰闻言,沉默了片刻。韩立有升仙令傍身,一步便可踏入仙门,而他没有,便只能闯这万中取七十的生死擂台,別无他路。
    “韩兄,这升仙大会,我非参加不可。”杜杰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不入宗门,没有筑基丹,筑基便如独木舟横渡汪洋,九死一生。这条路,我別无选择。”
    韩立看著他,那双沉稳的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说什么“小心”之类的客套话,以他对杜杰的了解,这个人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早已將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
    “在这太南谷升仙大会之中,匯集了越国散修里尽数的佼佼者,”韩立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藏著提醒的意味,“擂台之上能人辈出,各有神通底牌。杜兄若要参加,务必多做准备,莫要轻敌。”
    杜杰郑重地点了点头,將这话记在了心里。
    茶水续了两巡,两人又閒聊了些谷中的见闻。韩立说起自己初入谷时,遇著几个卖假药的散修,差点被人用掺了铅粉的“培元丹”坑了;杜杰便笑著说东区那家宗门弟子开的符摊,符眼打得歪歪扭扭,已经有散修用符炸了膛,回去闹过一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这几个月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互相交换了大半,没有半分藏私。
    天色渐暗,茶肆外石板路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韩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我这几日,便要动身去黄枫谷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只是话尾微微顿了一下。
    杜杰也跟著站起身,目光与他相对。八年前骡车上那个拘谨的农家少年,如今已握著一枚升仙令,要去叩开真正的仙门了。
    “韩兄先行一步。”杜杰开口,语气郑重,“日后我若能顺利踏入仙门,你我必有再聚之日。”
    韩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茶肆,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的灯笼光晕中,消失不见。
    杜杰独自在竹帘后坐了片刻,將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茶水寡淡无味,凉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却让他的心神愈发清明。
    竹帘外,太南谷的喧囂源源不断地渗进来——討价还价的爭执声、步履匆匆的脚步声、远处试法擂台隱约传来的喝彩与惊呼,织成了一张属於散修们的生存大网。
    他站起身,掀开竹帘,大步走进了这片喧囂之中。
    回到谷口的石屋时,已是深夜。杜杰盘膝坐在木板床上,意识沉入丹田,法力循著功法周天,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热而凝实。
    丹药尚有存货,符籙生意已站稳脚跟,灵石不再是困住他的最大瓶颈。眼下最大的难关,是时间——距离升仙大会开启,只剩最后一个月。他必须在这一个月里,做好万全准备,在擂台之上,与成千上万的散修,爭夺那七十个踏入仙门的名额。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今日剩下的几张符籙,一张一张平平摊在膝头。火弹符、定神符,还有几张尚未完工的金刚符。
    他闭著眼,將金刚符的符线结构、灵力流转路径,在脑中重新推演了三遍,確认没有半分疏漏,才拿起狼毫笔,蘸饱硃砂,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一笔一笔,稳稳地描了下去。
    符纸上的硃砂纹路,骤然亮起一抹淡金色的微光,隨即缓缓隱没,归於沉寂。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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