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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王爷该问的已经问了,有些问不出来的,臣也可以答,臣入国子监时,徐阁老是国子祭酒,算是臣的业师。”
    “说句妄加揣测的话,我弹劾严嵩,徐师应该是乐於见到的,可弹劾严嵩这一事,属实不需要別人来教唆我。”
    火光闪烁,四目相对。
    杨继盛强忍著腿部胀痛,脸色苍白道:“我在弹劾奏疏中,请皇上与二王一同辨一辨严嵩奸恶,却被严党诬陷,称我欲扯二王下水,皇上大怒,遂处以重罪,但,臣绝无此心!”
    他情绪激动起来,“刚才见王爷问的认真,臣便知道,臣没有错,景王並不知严党奸恶,景王確实能辨奸恶!”
    “王爷有仁善之风,臣……”
    “感激涕零。”
    言至此处,杨继盛脸上的激动,悄然化为了悲悯与痛苦,“可是,王爷,你不该来见臣,现在更不该帮臣。”
    他从景王的前后情绪变化里,读出了对方的意图,或许是出於仁善的怜悯,景王,居然想拉自己,明明对自己是救命稻草般的奇蹟,但杨继盛仍旧要说:
    “臣是弹劾严嵩入狱,严家又与王爷关係匪浅,一边是公义,一边是情理,王爷夹在中间,只会两相为难!”
    “今天谁都能来,徐阁老可以,裕王可以,唯独景王,你不可以来……王爷帮我,將置严家於何地。”
    “置自己於何地?”
    一口气说完,杨继盛颤抖著躬下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以示感激不已。
    吴应凤侧过脸去,他满心要劝阻王爷的话,如今都让外人说了,他还能做什么?唯有无顏以对。
    朱载圳何尝不是如此,原本满心的爭名夺利、虚偽话术,还没起个头,就尽数被噎回了肚子。
    此时,要说他没有动容。
    那是假的。
    “杨继盛被下狱后,徐阶除了在严阁老那儿提过一次,就没再多做什么,裕王府那儿,更是讳莫如深,一声都没吭过。”吴应凤作为老师,还是开了口。
    “这种事太敏感,一著不慎就会惹得一身骚,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王爷,当真不该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
    朱载圳平静以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於是吴应凤愈发苦涩,杨继盛愈发痛苦,须臾间,他好似感知不到身体溃烂的疼痛了,摇晃著跪倒,大礼参拜:
    “臣,一介狂悖之徒,竟在这临死之际得见贤王,此生已无憾,断不敢再陷景王於不仁不义的两难之境,还望景王,不使臣落个不忠不义的骂名。”
    “景王,请回吧!”
    吴应凤理应跟著劝諫,可这会儿他嘴里乾涩得厉害,怎么都吐不出字来,还是旁听了许久的提牢官上前一步,“王爷,走吧,此人在小阁老那儿掛了名,是有专门吩咐的,见一见可以,若做得太多,小阁老那儿,恐怕不好交代。”
    朱载圳缓缓扭头,望向他,眼神仿佛在问:本王需要跟谁交代?
    提牢官先是一怔,紧接著醒悟过来,脸色大变,急忙躬身垂首。
    朱载圳收回目光。
    视线重新落在面前,跪倒在地的兵部员外郎身上。
    看著大礼参拜的杨继盛,这位还不习惯他人跪自己的景王,心里有些堵得慌,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好像。
    也不必执著於说清。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朱载圳屹立不动,对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说:“你这一拜,我受了,你的命,我救了。”
    提牢官下意识要开口,可吴应凤已然回过神,当即怒目而视,低吼出声:“再敢孩视景王一句,定將你斩杀当场!”
    那提牢官脸色一白。
    再无言语。
    这时,跪倒在地的杨继盛方才撑起身,待他抬起头,只有满脸惊愕,满心无措!
    朱载圳没去管旁人,只循著自己的目的,说著朴素言语:“你不必自责,也没有什么两相为难,你只当是个毛头小子的少年意气便好,本王今年不过十六岁,也该有些少年意气。”
    他弯下腰,扶起对方,“徐阁老不便救,皇兄也不便救。”
    “没关係,我救。”
    “我救你。”
    茫然无措的杨继盛,在牢狱中多日与死尸为伍的杨继盛,在这一刻,好似得了失语症一般,身体僵硬,神情呆滯,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
    最终,他一言不发。
    涕泪拜倒……
    刑部大狱里的这幅场景,很快便传了出去,消息像是插上翅膀,飞过半座京城,落在了一处院落里,院內有假山台榭,台上有人。
    两个人。
    一个躺在椅子上,一个站著,此时站著的那位华服男子在咆哮:“我就不明白了,景王为什么要救他!”
    严世蕃显得异常愤怒,气得来回踱步,“若不是刑部的人及时来报,咱们还被蒙在鼓里,景王年少刚出宫,不知內情也就罢了,吴昂、吴应凤难道都哑巴了,没给景王说那杨继盛是个什么货色?”
    “不行!”
    “景王根本不知道那杨继盛闹得有多大,我亲自走一趟,非得劝王爷打消主意不可!”说著就要往外走,不过步子刚迈开,躺在椅子上假寐的老人便喊道:
    “回来,坐下。”
    “爹!”严世蕃气急,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王爷既然放了话,就是石头落了地,你现在让他把石头捡起来?”老人瞥了儿子一眼,“你的脸怎么那么大呢。”
    “嗐!”严世蕃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可我不是关心则乱吗,再者,景王確实年幼,儿子怕他被人矇骗啊!”
    “就拿今天这事来说,杨继盛跟徐阶的关係谁不知道,景王却想救他,难不成王爷还以为杨继盛能弃暗投明,能投靠咱们、投靠他不成?”
    “简直是……”
    严世蕃后面还想跟乱来一气,但这四个字尚未出口,就被老人伸来的一只手打断,“爹?”
    严嵩若有所思。
    招了招手,示意扶自己起来。
    严世蕃连忙上前搀扶,又在椅背上垫好靠枕,待老人坐直身子,不等儿子发问,严嵩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景王被人矇骗?”
    “不是,后一句。”
    “杨继盛和徐阶的关係人人皆知,他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谁说的?”严嵩苍老的面孔朝向儿子,严世蕃一头雾水,没听懂爹是什么意思,自然没法应话,老人见状,颳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杨继盛不能为我所用?你没看见徐阶把他当成了弃子?身陷牢狱只能等死的时候,只有谁去见了他?”
    嗯?
    严世蕃表情一愣。
    他不是蠢笨之人,恰恰相反,严世蕃很聪明,仅仅转了个弯,马上明白了言下之意,惊道:“爹是说,景王!?”
    年过七十的严嵩、严阁老,向来以浑浊示人的目光,此刻分外清明,他喃喃自语道:“对手丟出一把刀子来刺,景王反手握住了刀柄,说不定,还真有把刀子收归为己用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仅能展示大胸怀,大气魄,还能让裕王府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丟尽脸面……
    確实是,高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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