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晌,穿过两道铁闸,方才现出一间单独的牢房。
狱卒手持火把,提牢官上前开门。
嘎吱——
火光靠近,黑暗被驱离。
隱藏在腐臭气味里的东西显现出来,三个人形物体,一个拴在地上,毫无生机,一个倚在墙边,瞳孔涣散。
另一个,锁在笼子里,手脚蜷缩,也唯有这一个,此刻正努力昂著头,一双眼睛透过笼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朱载圳,或许是火把的映衬,朱载圳只觉有两朵火苗正看著自己。
分外凛人。
提牢官指著对方说:“王爷,他便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
朱载圳眉头蹙起,“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折辱,放出来。”
提牢官犹豫了一下,几息后还是挥手命狱卒上前,开笼,將人架了出来,同时命人將两具死尸抬走,又搬来一把圈椅。
甬道內。
兵卒手持火把,立在远处,提牢官手按刀柄,护卫在侧,吴应凤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朱载圳没有去坐正中,那把椅子原本是给他的,不过在见到那杨继盛没了人搀扶,站都站不稳,两腿肿胀发脓,右腿更是吊出一根肉筋后……朱载圳立著没动,示意对方坐。
杨继盛没坐。
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嘶哑道:“多谢王爷,臣受了杖打,坐不得。”他手撑在椅背上,奋力站直,“恕臣眼拙,不知是哪位王爷当面?”
吴应凤:“景王。”
这个惨遭酷刑的中年人闻言,脸上有片刻的失神。
景王……
杨继盛以前多在地方任职,两位皇子以前也很少出宫,他没有见过裕王、景王的相貌,刚才也没认出来,他本以为来见自己的,会是裕王,没想到,竟是景王。
提了提神。
杨继盛虚弱道:“不知景王见臣,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朱载圳点头,“有,我想问谁指使了你弹劾严阁老,谁在背后攻訐,但我见你这幅样子,恐怕严刑也没能让你招供?”
“没能。”
杨继盛预料到了这个问题,自打他先入锦衣卫詔狱,后入刑部大狱,很多人都来问过他类似的话,有人威逼利诱,有人严刑逼供。
直到此刻。
景王亲自来问。
对此,杨继盛始终只有一句话:“臣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字字属实,无一句捏造,无一人指使。”
朱载圳面无表情,“这么说,你入了牢狱,还真是被冤枉的?”
杨继盛听到这话,没有第一时间辩解,而是仔细看了看景王,隨后又看了看一旁的文士。
过了会儿。
这中年人沙哑道:“王爷应该是刚出宫不久吧,这些事,何不问问旁边那位一直闭口不言的?”
始终未发一言的吴应凤,在心底嘆了口气,这位刚淌进官场不久的大明读书人,心中尚存圣人之语,还没法像许多同僚一样和光同尘,漠视一切。
见景王望来,他嘴中苦涩,“王爷,臣本以为你要去找刑部官员,调卷宗,並未料到你会直接来大牢见犯人。”
朱载圳:“然后?”
吴应凤:“王爷千金之躯,有些事,何必污了你的耳朵。”
朱载圳没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老师,他有两位老师,都姓吴,一个叫吴昂,一个叫吴应凤。
他们被定为王府讲官的日子不到半年,正式给朱载圳授课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可不管名字叫什么,师生情分有多短,自从两人被选为景王老师的那一刻起,二吴就和朱载圳牢牢捆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
朱载圳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看著,吴应凤没有坚持太久,请朱载圳借了一步说话,他说:“杨继盛的案子是刑部审的,罪名由何尚书与王侍郎敲定。”
“审的有问题?”
“杨继盛的弹劾奏疏里,专权窃国这些虚的,没法查,倒有一项,他说严阁老纵容孙子冒领军功,兵部被勒令自查,之后……兵部郎中上疏,说,小阁老写了份查无此事的奏疏,让他照抄,再上奏。”
朱载圳眼皮猛地一跳。
吴应凤继续一板一眼地道:“事情捅开后,那兵部郎中被下了詔狱拷打,没过几天,兵部尚书照著小阁老的草稿,重新上了一份,称,查无此事。”
朱载圳扭头望向他,“也就是说,真的有冤?”
吴应凤无言以对……
且说。
朱载圳先前在大街上的『有冤必伸,无冤绝不轻饶。』重点在前半句吗?不,在后半句。
他不认识杨继盛,也没打算认识,朱载圳原本是打著来还手的目的,准备把裕王府伸过来的这只爪子砍断!
可谁曾想,才问了两句,己方直接自爆,我们才是坏人,对方真有冤!?
不知为何。
朱载圳又想起此前在万寿宫里的片段,有严党这个坚实的臂膀在,眼前真真切切是一片黑啊。
一阵胃疼后,朱载圳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记得,老师说过,杨继盛是徐阶的学生,此事与他脱不了干係?”
“是!”
“此事要说没有徐阶的影响,臣绝不信。”吴应凤清楚王爷想问什么,接著道:“不过,要说杨继盛全然是受了徐阶指使,只为一味攻訐,也不尽然。”
“王爷有所不知……”
在杨继盛的那份《请诛贼臣疏》里,主要弹劾的是严嵩,可被牵连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惊悚,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位锦衣卫掌卫,无人敢招惹的陆炳,陆大人,杨继盛称对方与严家联姻,暗中勾连,欺瞒皇上。
其次,便是司礼监掌印兼总督东厂的黄锦,黄公公,杨继盛称他被严嵩收买,是严党在宫中的耳目,监视皇上。
內阁其他几位阁老,同样得了个『顺应严嵩,不敢违逆,辜负皇恩』的指责。
且不提旁人。
单单一个陆炳,一个黄锦,这两位拉出来,即便徐阶暗中指使,也不会、不敢指到他们头上。
杨继盛写了,多半就是出於本心。
而这。
恰恰是最致命的!
一分假里添了九分真,与全真无异,吴应凤低声道:“杨继盛越是显得与裕王府毫无关联,他的动机就显得越纯粹,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就越大!”
“近期多了不少名士四处奔走,替杨继盛求情,只是碍於严阁老威势,全都被压了下去……”
朱载圳默然良久。
昏暗过道里,火把的光亮將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过了会儿,他总结道:“所以,如今杨继盛是蒙冤的好人,严党是恶人?”
吴应凤脸色有些不自然,“小阁老行事太过操切,露骨,恐怕是这样。”
朱载圳再问:“我是严党的大旗,那不就是说,我现在是大恶人?”
吴应凤有些惶恐难安了。
他不清楚刚刚出宫,尚且年少的景王哪来的这些深沉思绪,可身为王府讲官,吴应凤亦师亦臣,主辱臣死的道理他也是晓得的!当下艰难劝道:“王爷何必如此自辱,即便有人不满,他们也万万不敢怨恨王爷。”
“明里是不敢,心里恐怕骂上了天。”
“王爷!”
朱载圳摆手制止了老师的言语,他吐出一口浊气,顿了顿,轻声问道:“老师,你说,我如果要爭,什么最重要?”
爭什么,他没讲,但吴应凤立刻会意,神情顿时凛然!
这位王府讲官不安道:“所谓爭储,就是爭一个名,名號,名义,名声,王爷问什么最重要,当然是名最……”
说著说著。
吴应凤猛地抬头,却见自家王爷正望著远处勉力站直的杨继盛!
这!?
朱载圳没有去看他。
已经朝那中年人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