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300mm试刻蚀还有大约一周。
但在鸿远飞鸟的实验室之外，一场更大规模的舆论攻势正在展开。
最先发难的是一篇来自“半导体行业观察“公眾號的深度分析文章。標题是：
《鸿远飞鸟开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格局还是无奈？》
文章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鸿远飞鸟开放250mm的技术授权，不是因为“格局大“，而是因为不得不。
“让我们把目光从感动中国式的敘事中拉回来，冷静分析一下鸿远飞鸟的处境。“文章写道。
“鸿远飞鸟目前面临三个核心问题：
第一，封装產能缺口。微创传感被博世控股后，鸿远飞鸟的封装供应链面临巨大的不確定性。投资一个月產50万颗的小厂，远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300mm尚未验证。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在250mm尺度上的成功，不代表它在300mm上也能成功。大尺寸mems刻蚀面临的三阶非线性耦合效应是一个全新的物理问题，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表明鸿远飞鸟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三，商业模式不成熟。双层战略听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是把最赚钱的消费级市场让给了別人。飞控级mems市场的总规模有限——全球不超过50亿美元——而鸿远飞鸟目前在这个市场的份额不到2%。
在这种情况下，开放250mm的技术授权，与其说是格局大，不如说是在用技术换生態——用一个已经快要被追上的技术，换取行业內的支持和合作伙伴。
这是一个聪明的策略。但它也暴露了鸿远飞鸟的底牌——它的领先优势，可能只有半代。“
这篇文章在微信公眾號上获得了10万+的阅读量。
紧接著，微博上几个“行业分析师“帐號开始转发和引用这篇文章的观点，配上了各种看衰鸿远飞鸟的评论。
“鸿远飞鸟的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强。是它太弱小了。“一个叫“晶片观察家“的博主写道，“一家年收入不到15亿的公司，想要对抗一家年收入超过5000亿的跨国巨头？开放技术不是格局，是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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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大家冷静看待鸿远飞鸟。“另一个叫“科技锐评“的博主写道，“12.03度確实很厉害。但一个数据不能支撑一家公司的未来。如果300mm做不出来呢？如果封装供应链断了呢？鸿远飞鸟距离安全还很远。“
这些声音在两天之內迅速蔓延。
与发布会当天的一边倒好评不同，现在的舆论场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支持鸿远飞鸟的人仍然占多数，但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逻辑、越来越难以简单反驳。
因为这些质疑不是情绪化的谩骂。它们是有数据支撑的、有行业分析框架的、听起来非常专业的观点。
而最致命的是——其中有一些观点是对的。
封装確实有缺口。300mm確实还没验证。商业模式確实不成熟。
这些都是事实。
……
微信群里，飞行者老陈转发了那篇“半导体行业观察“的文章，然后问道：
“各位怎么看？这篇文章写得很专业啊。“
冷静分析师长沉默了几分钟后回覆：
“写得確实专业。事实部分基本正確。但结论有偏差。“
飞行者老陈：“哪里偏差？“
冷静分析师长：
“他说鸿远飞鸟的领先优势可能只有半代。这个判断的前提是——300mm做不出来。
如果300mm做出来了呢？
那鸿远飞鸟的领先优势就不是半代，而是一整代。而且是博世在短期內无法追上的一整代。
所以一切都取决於300mm。
这些文章，这些质疑，这些冷静分析——它们都在討论一个前提：如果鸿远飞鸟只有250mm怎么办。
但如果苏辰在12月完成了300mm的验证——这些文章全部都会变成废纸。
所以不要被噪音干扰。真正重要的不是网上在说什么。是实验室里在做什么。“
深圳小王：“所以苏辰现在在——“
冷静分析师长：“我猜他在准备300mm的试刻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在12月初。“
飞行者老陈：“你怎么知道？“
冷静分析师长：“因为发布会上林薇说300mm暂不在开放范围內。如果300mm还在纯理论阶段，她不会用暂不开放这种措辞。她会说正在研究。
暂不开放意味著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但还没到可以公开的程度。
最可能的情况是——理论框架已经完成，正在准备实验验证。“
飞行者老陈：“厉害……你都可以去当侦探了。“
冷静分析师长：“不是我厉害。是林薇的措辞太精確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覆推敲的。
但我也有一件事想不通。“
深圳小王：“什么？“
冷静分析师长：“这些质疑文章。你们不觉得它们出现得太集中了吗？
发布会是23號。24號舆论还是一边倒的好评。25號鸿远飞鸟公布双层战略。然后26號——一天之內——半导体行业观察、晶片观察家、科技锐评、知乎前博世员工——四五个不同平台的不同帐號，同时发出了论调一致的质疑文章？
这不像是自发的。
这像是有人在阻织。“
飞行者老陈：“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冷静分析师长：“我不確定。但如果是——那说明鸿远飞鸟的敌人不只是博世。
想想看。鸿远飞鸟开放了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250mm授权。谁最不希望看到这件事？“
深圳小王：“博世？“
冷静分析师长：“博世是一个。但还有一个群体——国內的其他mems厂商。
你以为所有人都欢迎技术开放吗？那些已经在mems领域耕耘了多年、靠著自己的经验积累建立起技术壁垒的企业——鸿远飞鸟把250mm的方法论直接开放——对它们来说，这不是福音，是威胁。
因为以前它们的竞爭对手是彼此。技术差距不大，各有优势。
现在鸿远飞鸟直接把最先进的方法论开放了——这意味著所有飞鸟联盟的成员企业都將获得和它们一样甚至更好的技术能力。
它们辛辛苦苦积累了十年的技术优势，可能在一年之內就被抹平。
所以它们有动机去质疑鸿远飞鸟、打压鸿远飞鸟、希望鸿远飞鸟失败。
因为鸿远飞鸟的成功，意味著旧秩序的瓦解。
不是所有人都欢迎新秩序的。“
群里安静了很久。
飞行者老陈：“那鸿远飞鸟怎么办？“
冷静分析师长：“怎么办？做出300mm。
所有的噪音——质疑、打压、阴谋——在一个確定的实验结果面前，全部都会安静下来。
12.03度让所有人闭嘴了一次。
300mm的验证成功，会让所有人闭嘴第二次。
所以我说——不要看网上在说什么。看实验室里在做什么。
噪音永远是噪音。信號才是信號。“
……
同一天晚上，苏辰在实验室里接到了周志远的视频电话。
两个人的屏幕上同时打开著同一个数学推导的文档——周志远在北京的中科院宿舍里用电脑共享的。
“角相对称性降维的最终验证我做完了。“周志远说，“所有边界情况都收敛。计算精度可以稳定在10的负5次方量级。时间——“
“6小时。“苏辰说。
“5小时47分钟。“周志远纠正道，“我又优化了一下数值积分的步长选择算法。gauss-legendre求积在三阶项上的效率比我之前估计的要好。“
“5小时47分钟。“苏辰点点头，“够了。“
“硅片呢？“
“已经订了。300mm p型＜100＞晶向，625微米厚。3片。12月2號到货。“
“只订3片？“
“够了。如果理论正確，一次试刻蚀就够。剩下两片是备用。“
周志远推了推眼镜。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做从未有人做过的实验之前，只准备三片硅片。
一般来说，一个全新工艺的试製至少需要十几片甚至几十片硅片来反覆调试参数。
苏辰只准备三片。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理论。
“苏辰。“周志远沉默了一下，“如果第一次试刻蚀失败了怎么办？“
“分析原因。修正模型。再试一次。“
“时间够吗？“
“不够。“苏辰平静地说，“所以不能失败。“
周志远看著屏幕上苏辰的脸。
在他认识的所有研究者中，只有苏辰会用这种语气说出“不能失败“这四个字——不是紧张，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近乎物理定律般的陈述。
就好像失败不是一个选项一样。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周志远犹豫了一下。
“说。“
“关於你让我做技术顾问的事情——我考虑好了。“
苏辰看著他。
“我答应。“
苏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周志远说。
“什么条件？“
“300mm验证成功之后，我要和你一起写那篇论文。“
苏辰想了一下：“共同第一作者？“
“不。你是第一作者。我是通讯作者。“周志远的声音很认真，“这是你的理论。从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到三阶修正，整个框架都是你搭的。我只是帮你解决了一个计算效率的问题。
但通讯作者意味著我为这篇论文的学术质量背书。我希望用我在学术界的声誉来证明——你做的东西，不是野路子。不是工程经验。是真正的物理学。“
苏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周志远这句话的分量。在学术界，通讯作者意味著为整篇论文的科学性和严谨性负责。一个中科院副研究员愿意为一个没有博士学位的人的论文做通讯作者——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如果论文出了问题，通讯作者的学术声誉將受到最大的损害。
“好。“苏辰说。
“好。“周志远点点头，“那我们继续討论试刻蚀方案的细节吧。我对刻蚀气体的流量控制有一些想法——“
两个人继续討论了两个多小时。
掛断视频后，苏辰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窗外是深圳南山区的夜。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博。
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是那篇“鸿远飞鸟开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格局还是无奈？“的文章。
苏辰看了一眼標题，然后关掉了微博。
他打开了和林薇的对话框。
“硅片12月2號到。计算程序已经准备好。试刻蚀定在12月3號。“
林薇回了一条：“好。需要什么支持？“
“不需要。安静就行。“
林薇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外面有些噪音。你不用管。“
苏辰回了三个字：“什么噪音？“
林薇看著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覆。
因为这就是最好的回答——苏辰根本不知道外面在吵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有人在质疑鸿远飞鸟。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12月3號的300mm试刻蚀。
噪音到不了他那里。
因为他在信號里。
……
11月27日。
鸿远飞鸟官网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公告：
“首届飞鸟联盟技术分享会將於2020年12月5日在深圳南山科技园举办。届时鸿远飞鸟將向联盟成员企业详细介绍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工程应用方法论，並提供现场技术培训。欢迎联盟成员企业报名参加。“
这条公告发布后，反响平平。
在前两天质疑文章的衝击下，媒体和公眾对鸿远飞鸟的热情明显降温。技术分享会的报名人数——截至27日晚上——只有23家企业，远低於林薇预期的40家。
周琳拿著报名数据来找林薇，表情有些担忧：“林总，报名的企业比预期少了將近一半。“
林薇看了一眼数据，点点头：“预料之中。“
“要不要推迟？或者加大宣传力度？“
“不推迟。不加大宣传。“林薇说，“来的都是真正需要这个技术的企业。不来的——等300mm的消息出来之后，他们会主动找上门。“
“300mm的消息？“
“12月3號。“林薇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11月末，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但阳光仍然明亮。
12月3號。
300mm的试刻蚀。
如果成功——所有的噪音都会停止。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讚嘆。所有犹豫的企业都会涌上门来。
如果失败——
林薇没有想这个“如果“。
因为苏辰说过——“不能失败。“
而苏辰从来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