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鸿远飞鸟官网就更新了一份新的公告。
標题很简短——《关於鸿远飞鸟业务战略调整的公告》。
公告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段话：
“自2020年12月1日起，鸿远飞鸟將实施双层战略。鸿远飞鸟品牌將专注於飞控级、军工级、航空航天级高精度mems传感器的研发与生產（精度要求±0.05度及以下）。消费级mems传感器（手机、iot、汽车入门级等应用）將通过飞鸟联盟生態体系，由联盟成员企业在技术授权框架下完成。“
这份公告的措辞非常克制——没有“划时代“、没有“里程碑“、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词。但它在行业內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於昨天的发布会。
因为它意味著——鸿远飞鸟不再把自己定位为一家mems產品公司。
它在把自己变成一个mems技术平台。
36氪的分析文章在两小时后上线，標题是：《鸿远飞鸟的野心：从卖產品到卖標准》。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鸿远飞鸟正在复製高通的模式——自己做最尖端的东西，然后把“够用“的技术授权给整个行业。
“这意味著鸿远飞鸟未来的收入结构將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文章写道，“以前鸿远飞鸟的收入来源是卖传感器。以后鸿远飞鸟的收入来源將分为三部分：高端传感器的直销收入、技术授权费、以及飞鸟联盟的生態收益。
换言之，鸿远飞鸟不再需要跟博世在每一个细分市场上竞爭。它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技术领先。只要它的技术永远比行业领先一代，它就能永远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这就是为什么林薇敢开放250mm的等效热弹性近似法——因为她手里还有300mm。
而300mm之后，也许还有400mm、500mm……
鸿远飞鸟的护城河不是某一个技术。是苏辰本人。“
……
这篇文章在行业內引起了广泛討论。七家券商在当天更新了研报，其中四家上调了鸿远飞鸟的目標估值。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知乎上，那个“前博世员工“的匿名帐號再次发帖。这次的標题是：
“鸿远飞鸟开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 = 承认自己没有护城河了？“
帖子写道：
“各位冷静一下。鸿远飞鸟开放250mm的等效热弹性近似法，表面上看是格局大、做生態。但换个角度想——为什么要开放？
一个真正有护城河的技术，你会免费送给竞爭对手吗？
苹果会把ios开源吗？台积电会把光刻工艺参数分享给中芯国际吗？
不会。因为那些技术是他们的核心竞爭力。
鸿远飞鸟开放250mm的方法，只有两种可能：
1、这个方法已经不重要了——別人迟早也能做到，不如提前开放换个好名声。
2、他们在300mm上遇到了瓶颈，需要通过开放250mm来吸引更多的合作伙伴和人才。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鸿远飞鸟的技术领先优势没有大家想像的那么大。
再说供应链。微创传感被博世收购了67%的股权。鸿远飞鸟的封装有30%依赖微创传感。现在鸿远飞鸟投资了一个月產50万颗的小厂——宏远精密。
50万颗。鸿远飞鸟的月需求是多少？至少600万颗。
50万颗能解决什么？不到10%的缺口。
所以鸿远飞鸟的真正危机不是技术。是供应链。
博世如果决定通过微创传感收紧供货，鸿远飞鸟的產能將在3-4个月內面临严重不足。
到那时，什么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什么飞鸟联盟、什么双层战略——全部都是空中楼阁。
一家造不出產品的公司，再好的技术也毫无意义。“
这篇帖子获得了1.8万赞，成为了当天知乎的热门回答。
评论区里，“mems產业观察“试图反驳——“鸿远飞鸟投资宏远精密不是终点，是起点。3000万的投资足以让宏远精密在半年內扩產到200万颗以上。“——但这条反驳只获得了2100赞，远不及原帖。
舆论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不利於鸿远飞鸟的倾斜。
……
当天下午，林薇在办公室里看完了知乎上的帖子。
她放下手机，表情平静。
“这个前博世员工不是一般人。“她对周琳说。
“为什么？“
“因为他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数字——30%。微创传感占我们封装供应的30%。这个数字我们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能知道这个数字的人，要么是行业深度分析师，要么——“
“要么是博世內部的人。“周琳接口道。
林薇没有说话。
“林总，要不要回应？“
“不回应。“林薇说，“回应就是承认这个问题的存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网上打嘴仗，而是——“
她的手机响了。
是採购总监赵明打来的。
“林总。“赵明的声音有些紧，“微创传感那边来了通知。“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
“从12月起，微创传感对我们的月供配额从400万颗调整为300万颗。理由是——“
“產能调整。“林薇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赵明沉默了一秒：“……对。他们说是因为博世苏州基地的试產需要抽调部分產线进行配合测试。所以需要临时调整外部客户的供货配额。“
“临时。“林薇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她知道这不是临时的。这是开始。
博世不会一刀切断供——那样太明显，会引起舆论反弹。他们会像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收紧。这个月减100万颗，下个月再减100万颗。等到明年三四月份，也许就减到了100万颗甚至更少。
到那时，鸿远飞鸟的封装產能缺口將从30%扩大到50%以上。
“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周。“林薇说。
“什么？“赵明没听明白。
“我以为他们会等到12月中旬再动手。没想到这么快。“林薇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好在宏远精密已经签了。赵明，你现在就联繫宏远精密的陈建国，告诉他设备採购的事情提前——原计划春节前到货，现在改成12月底前到货。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加价也好、空运也好——第一批设备必须在年底前装上。“
“明白。还有华润微那边——“
“华润微的事你同步推进。派两个工程师过去帮他们优化良品率。目標是把飞控级封装良品率从他们现在的87%提到92%以上。时间——两个月。“
“两个月恐怕有点紧——“
“没有不紧的时间了。“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博世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必须在他们完全收紧之前把替代產能建起来。这不是一个商业计划的问题。这是一个生存的问题。“
赵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今晚就去东莞。“
“好。“
掛了电话，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了冷静分析师长在微信群里说过的那句话——“博世不会状告索赔100亿。博世会安安静静建年產20亿颗的工厂，用產能压死你。这比舆论战可怕。“
现在博世连“安安静静“都不需要了。它直接在供应链上动手了。
但林薇没有慌。因为她在签下宏远精密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
两条路。同时走。
只是现在要走得更快了。
……
与此同时，在斯图加特。
穆勒在办公室里签署了一份內部备忘录。备忘录的標题是：《关於苏州基地建设进度调整的决定》。
核心內容是將苏州基地的投產时间从原定的2021年第三季度提前到第二季度末。
备忘录的最后一段写著：
“鑑於中国mems市场的竞爭格局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博世传感器事业部需要加快在中国本土的產能布局。苏州基地的提前投產不仅关係到博世在中国mems市场的份额，更关係到博世在全球mems行业的技术领导地位。“
穆勒签完字后，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施泰因昨天发来的——关於专项小组目標调整的报告。
报告里有一段话被穆勒用红笔画了线：
“苏辰的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不是一个孤立的工程方法。它是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的第一步。如果博世仅仅试图复製这个方法，我们永远只能跟在苏辰后面。我们需要从更根本的层面理解这套理论，並在此基础上发展我们自己的方向。“
穆勒看了这段话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博世中国区总裁的號码。
“微创传感的供货配额调整执行了吗？“
“已经执行了。从12月起，鸿远飞鸟的月供配额从400万颗降到300万颗。“
“好。后续每个月递减50万颗。到明年3月份降到150万颗。理由一律用產能调整。不要一步到位，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明白。“
穆勒掛了电话。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光彩的决定。但商业从来不是一个关於光彩的游戏。
博世在mems领域深耕了二十年。他不会坐视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中国公司改写整个行业的规则。
不会的。
……
而在鸿远飞鸟总部三楼的drie实验室里，苏辰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面前的实验台上放著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写著：
300mm试刻蚀方案 v1.0
参数標定方法：正则化格林函数修正（角向对称性降维）
预计计算时间：6小时
试刻蚀次数：1次（如果理论预测正確）
目標精度：12.08±0.03度
硅片规格：300mm p型＜100＞晶向，厚度625μm
预计试刻蚀时间：12月第一周
周志远昨天已经飞回了北京。但他们约定每天晚上九点视频通话，討论参数標定的细节。
苏辰看著这张方案纸，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六小时的计算。一次试刻蚀。
如果成功——300mm的理论框架將得到实验验证。鸿远飞鸟將成为全球第一家在300mm尺度上实现高精度mems刻蚀的企业。
如果失败——意味著三阶修正模型存在问题。需要回到理论层面重新推导。时间將被推迟至少一个月。
而他们没有一个月。
苏辰不知道微创传感减少了供货配额。不知道博世在加速苏州基地。不知道网上有人在质疑鸿远飞鸟的护城河。
他只知道一件事——300mm的试刻蚀必须在12月第一周完成。
因为这是他向林薇承诺过的时间。
而苏辰从来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