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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气急败坏,手指重重戳在帐本其中一页的抬头位置,怒道:
    “那这上面写的什么!『大岭屯后山』!这几个字你怎么解释!
    你买这么多废砂烂玻璃运去大岭屯干什么!谁让你写这么细的?”
    泥鰍看著钱明远,脸上適时地挤出一丝畏惧,可说出的话却稳如老狗。
    “黑熊哥吩咐的。”
    钱明远眼神一紧。
    泥鰍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道:“黑熊哥说,林爷要收废料烧砖。
    只要重量够,给钱就痛快。
    我不记细点,到了大岭山对不上帐,林爷不给钱怎么办?”
    烧砖?
    这两个字落地,门外站著的县属干部们面面相覷,神色变得极为古怪。
    供销社赵主任用胳膊肘撞了撞老秦的腰,压低声音嘟囔:
    “哎,你有听说大岭山后面有烧砖这件事吗?”
    “零下三十度烧砖?泥巴都冻成铁嘎达了。我看八成是瞎搞。”老秦摇头。
    这些碎言碎语穿过未关严的门缝,清晰传进屋里。
    钱明远听在耳中,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转过身,將帐本拍在桌上,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障眼法!”钱明远拔高声音,语气篤定至极。
    他指著泥鰍,冷笑出声:
    “好一个林墨,用土窑冒烟当掩护,对外宣称收废料烧砖。
    实际上就是用这些破烂排子车、掏粪车做幌子,车底下夹带白面和猪肉!”
    小王茅塞顿开,一拍大腿道:
    “对!破蓆子上面盖点臭炉渣,底下的白面谁看得见!这就是暗线转运!”
    泥鰍听完,眼睛瞪得浑圆,张著嘴看小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领导,你们城里大官,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王大怒道:“你找死!”
    泥鰍根本不理他,梗著脖子反问道:
    “钢厂炉渣有一大半是在烂泥坑里泡出来的,玻璃厂的废砂旁边就是公厕屎尿沟。
    那味道,隔著半里地都辣眼睛。
    你把精白面、上好大肥猪肉,跟这些屎尿破烂捂在一个排子车底下?”
    泥鰍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道:
    “运到大岭屯,那猪肉都醃入味了!
    谁吃?林爷自己吃屎尿味的大棒骨?你吃啊?”
    门外,几个年轻司机死死咬住嘴唇,肩膀疯狂耸动。
    小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钱明远脸色阴沉到极点。
    泥鰍的话粗俗不堪,但逻辑严密。
    几百號村民不可能吃带著粪水味的粮食。
    但钱明远绝不相信大岭屯有凭空变出粮食的本事。
    脑海中快速復盘泥鰍进门后的每一句话,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破绽。
    “油布包。”钱明远冷冷吐出三个字。
    泥鰍神色微变。
    钱明远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大步逼近,压迫感十足地问道:
    “你刚才亲口承认,排子车上盖著油布。
    废砂炉渣根本不怕水,你包油布干什么?油布底下,一定是粮食!”
    小王立刻拔出腰间的配枪,枪托砸在桌角上,厉声断喝道:“说!油布底下藏的是不是战备粮!”
    泥鰍嚇得缩起脖子,连连摇头道:“领导別动枪!我交代!有油布包!有!”
    钱明远嘴角再次上扬。
    泥鰍哭丧著脸喊道:
    “那是高铝矾土碎矿粉!化肥厂出来的精细料。
    见雪水就凝块,结块了就不值钱了。
    不拿油布包著,到了大岭山谁给我结帐啊!”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油布包防水保料,理由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钱明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泥鰍,试图从这乾瘪的汉子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除了底层人的市井气和见钱眼开的算计,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口供定不了罪。
    没有实物抓现行,单凭一本破烂帐,根本钉不死林墨的暗线。
    钱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怒火。
    抓起桌上的帐本,塞进公文包,冷冷下达指令道:
    “小王,带几个人,押著他去查。
    去东头玻璃厂,去钢厂,一笔一笔核对。
    找那些写在帐上的车把式,找废料来源。”
    钱明远眯起眼睛,杀气毕露:
    “只要查出帐实不符,或者查出任何一笔转运过粮食的记录。直接定罪批捕林墨。”
    小王领命,大步走向泥鰍:“走!”
    “等等。”
    门外,一道沉稳平缓的声音切入。
    李卫国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左手端著財务组的记录本,右手握著银帽钢笔,目光落在钱明远的公文包上。
    “钱司长要查废料来源,合情合理。”李卫国语气平淡。
    钱明远冷哼道:“李主任终於懂规矩了?”
    李卫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抬起右手的钢笔,指了指公文包:
    “不过,帐本作为关键涉案物品,不能由巡视组单方面带走。”
    钱明远眼神一冷:“你想扣留证物?”
    “是登记封存。”李卫国纠正他的措辞。
    李卫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財务组会计:
    “小丁,去把帐本拿过来,逐页核对。
    每一笔数量、金额、来源地,全部抄写留底。
    抄完之后,由县革委会、运输站、巡视组三方共同签字画押。
    原件你们带走,复印底稿归档。”
    小丁脸色发白,硬著头皮走向钱明远。
    钱明远眼角肌肉疯狂抽搐。
    逐页核对?逐字抄写?
    这破帐本记了十几页,加起来几百条零碎细目。
    全抄一遍,至少得两三个小时!
    现在外头大雪飘飞,天色已经擦黑。
    等抄完帐本,再带著人去各厂矿核查,今晚全得交代在外面。
    李卫国这是明晃晃的拖延战术。
    “李卫国,你不要欺人太甚。”钱明远压低嗓音,咬牙切齿。
    李卫国面不改色,翻开手中的记录本,钢笔点在纸面上:
    “钱司长,一旦废品源头出了问题,这本帐就是给林墨定罪的铁证。
    如果不逐项留底,万一在核查过程中,帐本不慎遗失,或者被雨水污损。
    谁来承担破坏证据的责任?”
    李卫国抬起眼皮,直视钱明远的双眼,说道:“程序不能乱。”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门外,老秦憋笑憋得肚子疼,赶紧捂住嘴转过身去。
    李卫国今天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全县干部心里暗爽。
    你拿部委红头文件压人,我就拿死板的办事流程卡你。
    钱明远死死攥著公文包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很想掀桌子,但大人物的死命令悬在头顶,他不能落人把柄。
    “好。”
    钱明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將帐本掏出来,重重摔在小丁面前:“抄!”
    小丁哆嗦著翻开帐本,拿起笔开始一行行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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