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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输站院门外的骚动刚起,钱明远的眼睛就亮了。
    那几张废品核验单还攥在他手里,纸边被捏得发皱。
    他刚说完要抓泥鰍,外面就乱了。
    这叫什么?
    这叫天网恢恢,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
    刚才查粮库时,被李卫国一句一句顶回来的憋屈,像是一扫而空似的。
    钱明远转身出去,询问道,“什么人?”
    院门口,两个便衣正拦著一个穿破棉袄的瘦小汉子。
    那人个头不高,肩膀缩著,棉帽歪在脑袋上,脸上沾著灰,鞋底全是泥水。
    一看就是常年钻破巷、走烂路的人。
    他被便衣推了一把,反倒扯著嗓子喊。
    “別拽!別拽!我自己会走!”
    “找你们钱司长是吧?”
    “我就是泥鰍!”
    这一声落下。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停住了。
    钱明远脚步一顿,小王眼睛猛地睁大。
    许长文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还是白的,可听见“泥鰍”两个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李卫国也看了过去。
    来得太巧了,巧得不像巧。
    八成是黑熊那边听到风声,故意把人送上门拖时间。
    李卫国心里只闪过这一句,脸上仍旧平静。
    钱明远却已经压不住嘴角,快步下了台阶,右手举起那几张单据,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截。
    “你就是泥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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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鰍抬头看钱明远,眨了眨眼。
    “是啊。”
    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
    “钱司长找我?”
    小王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泥鰍的衣领。
    “老实点!”
    泥鰍被勒得脖子一缩,却还在笑。
    “哎哟,干部同志,我这不挺老实吗?你们刚说找泥鰍,我就来了。”
    “我还寻思呢,能让部委大官惦记,我泥鰍祖坟冒青烟了。”
    院里几个运输站司机低下头。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钱明远脸色微沉。
    这人不怕?
    不。
    这种底层混混,嘴越滑,心越虚。
    只要把他拎进屋里,红头文件一拍,小王往后面一站,再提两句蹲號子、家里人、黑熊,他自然会软。
    钱明远左手扶正眼镜,恢復了那副冷硬样子。
    “带进来。”
    两个便衣押著泥鰍进院。
    泥鰍的鞋底带著泥水,一步一个黑印,看见许长文时,咧嘴笑了一下。
    像在说,別怕。
    许长文喉咙滚动,没敢回应。
    可他发抖的手,慢慢停住了一点。
    小王看见这一幕,眼神一冷,一把把泥鰍往前推。
    “看什么看!”
    泥鰍踉蹌两步,差点摔倒,站稳后拍了拍棉袄上的雪,嘴里嘟囔。
    “我看看熟人也犯法啊?”
    钱明远没给他继续插科打諢的机会,把废品核验单高高举起。
    “泥鰍。”
    “封锁令之后,你多次通过运输站临时核验,往大岭屯后山运送物资。”
    “这些单据,是不是你经手的?”
    泥鰍抬头看了看,又眯起眼睛。
    “太远,看不清。”
    小王脸色一黑,把单据夺过来,直接拍到泥鰍胸口。
    “现在看清了?”
    泥鰍低头扫了一眼,点点头。
    “看清了。”
    钱明远盯著他,“解释。”
    泥鰍又眨了眨眼,“解释啥?”
    小王咬牙怒道,“解释你为什么往大岭屯后山运东西!”
    泥鰍抬手挠了挠头,“废品回收啊。”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单子上不写著呢?高铝矾土碎矿,废弃石英砂,矿粉杂料,炉渣,破玻璃。”
    “钱司长不识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运输站几个司机把头埋得更低。
    供销社主任抱著文件夹,肩膀微微一抖。
    赵主任赶紧咳了一声,钱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小王眼底凶光乍现,一步上前,抬起腿猛地扫向泥鰍膝弯。
    砰!
    泥鰍整个人扑通跪进雪里,疼得脸都抽了一下,却硬是没喊。
    院里不少人脸色发白。
    许长文往前挪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李卫国抬眼,“记录。”
    小王扭头看向李卫国,“又记录?”
    李卫国看著財务组会计,“下午四点五十八分,小王同志对接受问话人员泥鰍进行暴力控制。”
    小王额头青筋跳起,怒道“李卫国!”
    李卫国脸色没变,平静道,“写。”
    会计握著钢笔,手抖得厉害。
    看了一眼钱明远,又看了一眼李卫国。
    最后低下头。
    笔尖落纸。
    小王脸色铁青,忽然一把按住记录本,“控制过程中发生肢体接触。”
    李卫国看向他。
    小王咬著牙。
    “这么写。”
    李卫国没有马上反驳,看了泥鰍一眼。
    泥鰍跪在雪地里,抬手抹掉嘴角雪泥,冲他眨了眨眼。
    李卫国收回目光。
    “可以。”
    “但要写清执行人。”
    小王的脸又黑了一层。
    会计低头补上,执行人,小王。
    这三个字写下去,小王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现在恨不得把李卫国那支钢笔掰断。
    这东西,比枪还膈应人。
    钱明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让小王乱来。
    泥鰍刚来,事情还没定死,他要的是供词,不是一地鸡毛。
    钱明远走下台阶,站到泥鰍面前。
    居高临下看著泥鰍,声音反倒温和了,“泥鰍,起来。”
    泥鰍没动。
    小王一脚踢得狠,他膝盖现在麻得厉害。
    两个便衣把他架起来。
    泥鰍站稳后,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嘴里又嘟囔。
    “干部同志腿脚真利索。”
    小王刚要发火,却被钱明远抬手拦住,看著泥鰍,脸上挤出一点官场式的笑。
    “你是黑熊的人?”
    泥鰍点头。
    “算是。”
    “什么叫算是?”
    “黑熊哥让我跑腿,我就跑腿。他让我吃饭,我也吃饭。他要是不让我吃饭,我自己找口吃的。”
    泥鰍说完,又咧嘴笑道,“我们这种人,不值钱。”
    钱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不值钱就好。
    不值钱的人,最容易被嚇住,也最容易被买通。
    “黑熊现在听谁的?”
    泥鰍看著他,像是看白痴一样,“听他自己的。”
    小王立刻呵斥道。“少装糊涂!黑熊是不是听林墨的?”
    泥鰍挠了挠脸,“林爷说话,松江县黑市谁敢不听?”
    这话一出,钱明远眼神动了。
    “记录。”
    会计刚要写,李卫国开口。
    “记录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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