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二十多个干部没人敢走。
粮食口赵主任冻得两条腿发僵,还是夹著帐本站上了卡车。
供销社主任脸色发白,抱著文件夹不鬆手,財务组会计手指冻紫,算盘还掛在脖子上。
没人说话。
雪压著车顶,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震动。
许长文坐在后车木板凳上,身子隨著车顛一下,脸就白一分。
脑子里飞快翻著近三个月的帐。
十月二十七,县医院拉煤,票据后补。
十一月初,机械厂老梁借车送女儿嫁妆,写成“设备维修件转运”。
十一月十五,供销社夜里调两车白菜,油票没当天入帐。
十二月八,县里一个副主任亲戚办丧事,借车跑了趟乡下,回头补成“民生物资临调”。
还有几个司机私下接过灰活。
拉砖,拉木头,拉猪。
钱他们没敢多收,可油是公家的油。
这种事平时没人较真。
现在被部委巡视组抓住,哪一条都能变成绳子。
许长文脸上的汗从鬢角往下滑。
冷风一吹,冻成一道白印。
旁边运输站副站长老秦看著他,脸色也不好,左手抓著膝盖,声音压得发颤:“站长,大岭屯那边咱没给拉过粮吧?”
许长文眼皮一跳,右手死死按著钥匙串,声音沙哑:“没有。”
老秦鬆了口气,许长文却没松。
他想起前些天,下面几个临时工说有一批收破烂的排子车、掏粪车走过县郊,后来还在运输站补了几张废品临时转运证明。
那事没走正式调度,因为不是公家车。
只是在运输站盖过一个“临时道路通行核验”的戳。
上面写的东西很杂。
废渣,破玻璃,矿粉,碎石。
目的地好像是……
许长文心口猛地一沉。
大岭屯。
嘴唇一下子没了顏色。
不是粮,可它指向大岭屯。
这年头,谁管你拉的是粮还是破烂?
钱明远想要证据,那就能把破烂说成金条。
吉普车猛地一剎。
运输站到了。
松江县运输站在老火车道旁边,院墙低矮,门口掛著一块掉漆木牌。
院里停著三辆解放卡车,两辆拖拉机,还有几台坏了半边轮子的板车。
雪把车斗盖了一层,调度室烟囱冒著黑烟。
屋里有人正烤火。
钱明远推门下车,皮鞋踩进积雪里,脸色冷得像铁。
没急著进办公室。
右手抬起,直接指向调度室和票据室,语气短促:“先控制。”
小王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右手压著枪套,左手一挥,声音发狠:“你们两个,跟我。”
两名便衣立刻衝出去。
运输站门卫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王一把推开。
小王脸颊绷紧,右手按在门板上,猛地一脚踹开调度室门。
“都別动!”
屋里炉火正旺。
运输站会计小丁端著搪瓷缸,刚喝了一口茶。
门一开,冷风和吼声一起灌进来。
小丁脸色刷白,手一抖。
搪瓷缸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茶水泼进炉灰堆,热气卷著灰沫腾起来,糊了半面墙。
两个司机正蹲在炉边烤手,嚇得立刻站起。
一个嘴里还叼著半块冻红薯,没敢嚼。
小王右手从腰间抽出证件,脸上肌肉拉紧,语气又急又硬:
“部委巡视组检查,所有票据、派车单、油料帐本,谁敢动一下,按销毁证据处理。”
小丁嘴唇发抖,双手举在胸前,声音带著哭腔:“我没动,我真没动……”
小王冷笑,左手指著靠墙的铁皮柜:“钥匙!”
小丁哆嗦著去摸抽屉。
手刚伸出去,门口传来李卫国的声音。
李卫国脸色平静,右手摘下棉手套,左手拿著记录本,语气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乱:“先登记。”
小王动作一顿,扭头看他。
钱明远也从门外走进来,脸上掛著冷笑,右手扶著眼镜,语气带刺:“李主任,现在倒是懂规矩了?”
李卫国看著他,手指翻开记录本,声音平稳:“规矩是给所有人用的。”
屋里一下静了。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几个县干部站在门外,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话不重。
可它硬。
小王脸色沉下来,右手按著铁皮柜门,语气阴冷:“李主任,你这是不信任巡视组?”
李卫国抬眼看他,左手把记录本递给財务组会计,语气没有起伏:
“封柜,开柜,取件,查阅,归还,都要有人签字。”
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王按枪套的手上。
“免得东西多了,少了,或者多出不该有的东西。”
小王眼角一抽。
钱明远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这句话,就差明说你们別想栽赃。
小王右手指节捏得发白,眼底凶光一闪。
可他不能发作。
粮库那一场,已经让他们丟了脸。
现在如果再不按程序开柜,李卫国转头就能记一笔。
巡视组强行查封地方票据柜,手续不全。
噁心人这套,李卫国刚学会,用得还挺熟。
钱明远深吸一口气,脸颊绷紧,右手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冷硬:“按他说的办。”
小王咬了咬牙,伸手从小丁手里夺过钥匙。
財务组会计立刻趴在桌边记录。
“下午四点十二分,巡视组检查运输站调度室票据柜。开柜人,小王。见证人,李卫国,许长文,財务组……”
小王听著那一串名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打开铁皮柜。
里面一层层码著票据夹。
派车总册,油料登记,临时任务,废品运输,维修件调拨。
小王先抽出派车总册,翻得极快。
纸页哗哗响。
他目標很明確。
大岭屯。
一页…五页…十页…
没有。
小王眉头越皱越紧。
钱明远站在他身后,右手背在身后,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许长文站在门边,双手垂著,指尖不受控制地颤。
他看见小王翻过粮油调拨夹。
没有停。
又翻过县医院、机械厂、供销社、粮食口的运输记录。
还是没停。
几个运输站司机低著头,谁都不敢露出鬆气表情。
可他们紧绷的肩膀,还是一点点放了下去。
小王猛地合上一本册子。
啪。
屋里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小王脸色铁青,右手又去翻第二排票据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