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脸色一变,左手按住刺刀柄,声音发冷:“李主任,你什么意思?”
李卫国眼皮都没抬,右手夹著烟,左手翻开老廖递来的登记本,语气没有起伏:
“损耗登记要入帐,谁造成,谁签字,巡视组如果不赔,也可以出具书面说明。”
小王脸色铁青:“你让部委巡视组给你赔麻袋?”
李卫国这才看向他。
眼神很淡。
“不是给我赔。”
他用菸头点了点地上的粮,“是赔给国家!”
一句话落下。
几个县委干部差点没绷住。
赵主任赶紧转身,假装咳嗽。
供销社主任低头看文件夹,肩膀抖得更厉害。
运输站站长直接把脸埋进围脖里。
老廖眼里那点委屈,瞬间变成了亮光,低头看著地上的粮,嘴唇抿得死紧。
钱明远胸膛起伏,右手猛地攥拳。
他不能赔。
一赔,就等於承认自己查错,可不赔,李卫国就能在帐上记一笔。
巡视组损毁国家粮袋,拒不赔偿。
这事不大,但噁心人。
极其噁心。
钱明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官场式的冷笑。
右手扶正眼镜,语气僵硬:“李主任倒是会抓细枝末节。”
李卫国弹了弹菸灰,语气平稳:“粮食工作没有细枝末节。”
钱明远眼角一跳,又被堵回来了。
小王低著头,脸色阴沉,右手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子,咬牙写下几行字。
“巡视组抽查造成麻袋破损,后续按规定处理。”
他写完,啪地合上本子。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逼。
够了。
今天这一刀,已经扎进去了。
钱明远不甘心。
他站在雪地里,转头看向县城方向。
粮库没问题。
那大岭屯的粮从哪来的,难道林墨真能凭空变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钱明远就把它按死。
不可能。
这个世上没有神仙,只有没查到的渠道。
钱明远慢慢转身,目光扫过供销社主任和运输站站长。
那两人同时一僵。
“粮库查完了。”
钱明远脸上没有笑,右手整理袖口,声音恢復冷硬:“现在查供销社和运输站。”
供销社主任脸色一白,双手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运输站站长嘴角抽了一下,额头见汗。
李卫国看著钱明远,眼神微沉。
供销社和运输站帐比粮库乱。
不是因为他们给大岭屯运了东西。
而是这个年代,哪个单位经得起放大镜一寸寸照?
钱明远查不出粮,就要查別的。
这就是官场手段,查你有没有偷粮不重要。
只要我想查,总能查出你一个票据不齐、签字不全、油料损耗异常。
李卫国右手把烟按灭在雪地里,语气平静:“可以查。”
供销社主任猛地看向他,嘴唇发白。
运输站站长也瞪大眼。
李卫国没有解释。
他知道,这一步躲不过。
躲了,钱明远就有帽子扣。
不躲,才有机会拖到军区批文落地。
钱明远似乎也看穿了这一点。
嘴角终於扯出一丝笑容,右手指向车队:“走。”
眾人开始往外走。
小王落后半步。
看了一眼被扎破的粮袋,又看了一眼脸色平静的李卫国,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不是以前那个软县主任。
这人今天像换了骨头。
小王快步追上钱明远。
两人走到吉普车旁。
小王脸色发紧,右手拉开车门,左手挡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司长,如果明面粮没少,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钱明远停住脚,侧脸绷紧,语气阴冷:“说。”
小王眼神发狠,手指在车门边缘抠了一下:“林墨还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暗线运粮。”
小王压低声音说完那句话。
风雪从粮库铁门缝里灌进来。
钱明远站在车门旁,右手扶著镜框,脸上那层僵硬的冷意慢慢退下去一点。
钱明远的眼睛一点点眯起,视线扫过远处县城灰白的屋顶,又落回小王脸上。
小王脸色发青,右手扣著车门边,语气压得更低:
“司长,粮库没动,供销社明面帐也未必能查出东西,可东西进山,总得靠车。”
钱明远左手捏著大衣袖口,指节发白,声音低沉:“运输站。”
小王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有了狠意。
“对,运输站。”
钱明远慢慢吸了一口冷气。
冷气进肺,像刀。
可他胸口那股憋屈,反倒顺了一点。
粮食不会凭空出现,猪肉不会凭空出现。
盐、面、油,更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大岭屯。
只要查车。
只要查到一张派车单,只要抓住一个司机。
林墨那张从容的脸,就会被他亲手撕下来。
钱明远转过身,脸上重新掛起冷硬的官场表情,右手猛地一挥,语气陡然拔高:“供销社先不查。”
几个县里干部刚松下去半口气,心又吊了起来。
钱明远目光像钉子,钉在运输站站长许长文脸上。
“去运输站。”
许长文站在人群后面,棉帽边缘落满雪。
听到这三个字,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乾净。
右手本能地去摸棉袄內兜。
那里装著一串钥匙。
调度室钥匙,票据柜钥匙,油料帐柜钥匙。
每一把都像烧红的铁。
李卫国站在雪地里,右手夹著刚抽了两口的烟,眼神从许长文脸上扫过。
许长文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卫国没说话,他知道运输站是什么地方。
这个年代,运输站的车不只是拉公家货。
哪个单位要修房,哪个领导亲戚要搬家,哪个厂子缺点煤,哪个主任家里要拉两袋白菜,最后都能绕到运输站。
派车单补签,油料损耗多报,临时任务先跑后补。
说大不大,说小,也能要命。
尤其是在钱明远这种人手里。
一张空白票据,都能被他说成破坏国家运输秩序。
李卫国把菸头按灭在雪地里,抬手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语气平稳:“走。”
许长文嘴唇动了动,脸上肌肉绷著,右手攥紧钥匙,声音发虚:“主任,我……”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压了压帽檐,语气不高:“帐怎么来的,就怎么说。”
许长文喉咙滚了一下,低头应声:“是。”
钱明远看见这一幕,嘴角终於扯出一点笑。
怕就好。
怕,说明有鬼。
他最喜欢这种脸。
粮库老廖刚才也是这张脸。
只是老廖那边封条太硬,帐太乾净。
运输站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