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成嘶哑著嗓子咆哮。
砰!
抡圆了胳膊,锋利的半月形剷头狠狠攮进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土里。
反震力顺著铲柄传导上来,震得他本就钙化的颈椎一阵刺痛,连带著左半边脸颊都在不可抑制地抽搐。
但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挖出那个装有辽代青瓷和铜镜的樟木盒,只要这“铁证”一见天日。
林墨那引以为傲的“军方特供”招牌就会瞬间沦为破坏文物的罪证。
一铲。
两铲。
洛阳铲每次拔出,都带起一抔混合著冰雪的冻土。
围观的村民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铲破土的闷响。
苏月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她看著此刻满脸狞笑、状若疯魔的孙大成,只觉得心底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噁心。
这哪里还是省考古研究所的顶级学者?
这分明就是一个急红了眼、企图构陷他人的市井无赖。
而站在人群最后方的林墨,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
林墨饶有兴致地数著孙大成的铲数。
十一铲。
坑已经挖下去半米深了。
孙大成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
按照他昨晚的记忆,那个坑他只挖了不到半米。
以洛阳铲的长度,早就该碰到樟木盒硬实的表皮,发出那种令人愉悦的“咔噠”声了。
没有声音。
只有沉闷的“噗嗤”声。
他握著铲柄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掌心渗出的冷汗顺著铁桿滑落。
“不可能……不可能的……”孙大成喃喃自语。
他像失去理智的疯子,猛地拔出铲子,对著坑底再次疯狂下扎。
噗嗤!噗嗤!噗嗤!
接连十几下。
每一铲都扎进鬆软的泥土里,毫无阻滯。除了带起混著黑泥的雪沫,坑底空空如也,连根木屑都没有。
“在哪!东西呢!我的东西呢!”
全场的村民和考古队员,此刻就像看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一样看著他。
孙大成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哐当”一声。
直接扔掉了代表学术权威的洛阳铲,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的烂泥坑旁。
他不顾冻土里夹杂的碎石与冰凌,直接把双手伸进坑里,像狗一样疯狂刨土。
“绝对在!就在这下面!”
碎石划破了他的皮肤,十指的指甲在坚硬的冻土上生生崩裂。
暗红色的鲜血顺著指尖流出,混在黑色的泥土里,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疯狂地往下挖。
又挖了半尺。
依旧是土。
孙大成双手僵在半空,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里面穿的棉毛衫,冷风一吹,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极度崩溃与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在一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大成扬起那张沾满烂泥与鲜血的脸,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甚至变了调。
“我昨晚后半夜!明明亲自把盒子埋在这的!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
吼声在空旷的雪地里迴荡。
话音落下的第一秒。
孙大成的大脑一片空白。
话音落下的第二秒。
他的眼珠骤然凸起,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乾草,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反应过来了。
自己刚刚,把底牌,不,把自己的命,当著几百人的面,掀开了。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滯了。
隨后,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月猛地瞪大双眼。
小刘、小张等几名年轻的考古实习生,一个个如遭雷击。
他们看著跪在泥坑里、满手鲜血的孙大成,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
迅速转化为极度的震惊,最后,定格为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鄙夷与唾弃。
堂堂省文化部指派的高级考古专家。
一个满嘴仁义道德、动輒拿国家大义压人的学者。
竟然为了爭权夺势,为了自己的私慾,半夜三更像老鼠一样跑来埋假文物!
以此来构陷一个给军方特供物资的战备基地!
这已经不是人品问题了,这是丧心病狂!
苏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只觉得跟这种人待在一个队伍里,是对自己信仰的最大侮辱。
“好,好得很。”
寂静中,一个平静、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声音,缓缓响起。
林墨双手插兜,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踱步而出。
脚下的老牛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踩在孙大成的心臟上。
林墨走到土坑边缘。
居高临下。
俯视著瘫坐在烂泥里、瑟瑟发抖的孙大成。
孙大成此刻的颈椎病猛烈发作,视线模糊中,林墨那张清秀的脸庞,如同索命的活阎王。
“我,我口误……”孙大成嘴唇哆嗦著,企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墨根本没有给他分辨的机会。
高手过招,只杀人,不听废话。
嘴角勾起一抹讥冷,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大教授,偽造文物出土,自带赃物深夜埋藏。
第二天又拿著国家红头文件,企图以莫须有的罪名叫停省军区甲等战备基地的工程建设。”
林墨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涉嫌破坏军工生產,涉嫌刺探並阻挠绝密军需。
你,就是一个混入革命队伍的间谍特务!”
“间谍特务”四个字。
如同四座泰山,轰然砸下。
这四个字一出,几百名原本就憋著一肚子火的村民,彻底炸了。
徐老山双眼通红,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地上。
“我操你八辈祖宗!你个老王八犊子,敢到大岭屯来搞特务破坏!坏咱们军区的特供活计!”
徐老山怒吼,“乡亲们!打死这个狗汉奸!”
赵老抠直接抄起手里的镐把:“弄死他!就地埋了当底肥!”
王麻子一口浓痰啐在孙大成脸上。
“打死他!打死他!”
声浪滔天,杀气沸腾。
几百个常年干农活的壮汉,举著寒光闪闪的铁锹和沉重的镐把,向孙大成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