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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会散后,刘备捧著新授的左將军印綬,隨引路的內侍穿过迴廊。
    她手中的方铜印在阳光中泛著沉沉的青光。印纽上的龟纹触手生凉,分量不算太重,却压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左將军。
    掌京师兵卫。
    曹操表奏她为左將军时,她跪在阶下,听见天子清朗的声音念出她的名字,只觉得喉头髮紧。
    她刘备,从织席贩履之徒,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久。
    “將军请在此稍候。”內侍在偏殿门前停下脚步,躬身道,“陛下稍后便至。”
    刘备敛神,整了整衣冠,走进房间,只见卫將军董承已经站在一旁等候。
    刘备知道董承身为皇亲,颇受天子信任,也並不意外。
    两人互相见礼,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天子换下了朝会时穿的絳纱袍,看起来恢復了十六七岁少女的样子,身形有些单薄。
    但作为8岁就继位,当了多年皇帝的她,举手投足间皆有天家的气度。
    “爱卿久等了。”刘协示意两人落座。
    刘备谢恩,正坐,腰背挺得笔直。
    刘协声音和煦:“刘卿英勇善战,征討不臣,屡建奇功,朕心中甚是欣慰。”
    刘备连忙欠身:“陛下谬讚,备不过尽忠职守而已。”
    “刘卿不必过谦。”刘协微微一笑,“曹司空上表举荐刘卿为左將军时,朕未有迟疑,便是因为信得过爱卿的为人。”
    她顿了顿,目光看了眼董承,又落在刘备脸上:“京师安危,关係重大。刘卿是汉室宗亲,与朕同宗同源。有爱卿在,朕也安心许多。”
    刘备心头一热,起身跪拜:“陛下信任,备粉身碎骨,难以回报。”
    “刘卿快快请起。”刘协起身虚扶了一把,从案上拿起一柄宝剑。
    “此剑长三尺四寸,是朕少时习武所用。跟了朕多年。便赠予刘卿吧。”
    刘备双手接过宝剑,只觉得沉甸甸的份量压在了肩头。
    “刘卿当善用此剑,”刘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两人之间迴荡,“护卫京师,震慑宵小。”
    刘备再拜,郑重应道:“备谨遵陛下之命。”
    刘协和顏悦色,似乎对刘备的反应颇为满意。
    她又与刘备、董承二人閒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征徐州时的见闻,便以“朝务繁忙”为由,让两人退下了。
    走出偏殿时,刘备將宝剑抱在怀中,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天子赐剑,那是何等的信任与期许。
    可那番话里,却似乎还藏著別的意思。
    两人並肩沿著宫墙外的路往外走。內侍和侍卫都识趣地跟在远处,留出说话的空间。
    董承先开了口:“玄德,陛下对你,当真是器重得很吶。”
    刘备谦逊道:“陛下厚恩,备受宠若惊。”
    董承笑了笑,压低了几分声音,“玄德可知,怀中所抱的是什么剑?”
    刘备摇头:“还请董將军指教。”
    “此剑乃顺帝於永建元年所铸,剑名『安汉』。”董承看刘备脚步一顿,继续道:
    “玄德是汉室宗亲,某也是皇亲。陛下寄予厚望,就是因为把你我看做自己人。”
    “如今天下纷乱,朝中虽不乏能臣,可若是有才无德,反而是朝廷的祸患。”董承看著刘备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话,陛下不好明说,可咱们做臣子的,心里得明白。”
    刘备心中微微一沉。
    她当然明白董承在说什么。
    曹操大权独揽,天子虽居九重,却几无实权。董承这是想拉拢自己,一起“辅佐”天子,对抗那位权倾朝野的司空。
    “多谢董將军指点。”刘备拱手道,“备深受国恩,自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
    董承见她態度恭顺,满意地点了点头:“玄德果然是明白人。改日得空,来我府上坐坐,咱们细谈。”
    “一定。”
    走出宫门,刘备目送董承登上马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她低下头,看著怀中那柄“安汉”剑。
    剑未出鞘,可她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寒意。
    天子信任她,赐剑於她,將她视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而曹操在她战败时收留她,给她兵马粮草,並且先是推举她为豫州牧,今日又表奏她成了左將军,给了她立足朝堂的资本。
    一边是君臣之义,一边是知遇之恩。
    两边都对她有所期许。
    可这两份期许,如果並不一致,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左將军请留步。”
    刘备抬起头,只见一名僕从打扮的人朝她躬身道:“家主在车中相候,请將军移步。”
    刘备微微一怔,顺著那僕从的手势望去,便看见宫门外不远处停著一辆气派的朱漆安车,被精锐甲士环绕保护。
    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曹操。
    想起刚才董承的暗示,她只觉得自己怀中御赐的宝剑有些烫手。
    压抑著內心的不安,刘备努力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车前,正要躬身行礼,车帘已被从內掀开。曹操探出半张脸,凤眸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玄德上车,我送你回去。”
    “这……”刘备的心臟跳得厉害,“岂敢劳烦司空。”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曹操笑著冲她招了招手,“上车。”
    刘备不敢再推辞,登上了马车。
    朱漆安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路,发出沉稳的轆轆声。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锦垫,铜炉里焚著沉水香,青烟裊裊,暖意融融。
    曹操靠在凭几上,絳红的锦袍在昏暗的车厢內衬得她肤白如雪,凤眸微闔,神色慵懒:
    “天子召玄德入宫,说了些什么?”
    刘备心头一紧。
    “陛下慰勉备奉职尽心,”她斟酌著词句,声音儘量平稳,“说备是汉室宗亲,赐了这柄剑,以示恩宠。”
    曹操眉毛轻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是什么宝剑,玄德可否借我一观?”
    刘备温和一笑,双手捧上『安汉』。
    曹操接过来端详片刻,噌的一声抽剑出鞘。
    车厢內寒光一闪,刘备的后颈瞬间升起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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