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被銬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归於平静。
不是那种偽装的平静,是真的认命了。
一个在暗处藏了三十二年的人,一旦被拉到阳光底下,其实比任何人都脆弱。
他太久没面对过真实的自己,以至於当面具被撕掉的时候,里头什么都没有。
苏清歌坐在对面,录音笔打开了。
林辰没进审讯室。
他站在隔壁的单面玻璃后面,靠著墙,看著玻璃那头的赵德顺。
苏清歌的审讯简洁高效,没有废话,直切要害。
赵德顺的交代也很乾脆。
三十二年前,他还是个菜鸟巡警的时候,因为赌博欠了一大笔债。
走投无路之下,被审判庭的外围组织盯上了。
对方帮他还清了债务,代价是他从此成为一颗钉在公安系统里的暗子。
三十二年来,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职位,为审判庭传递情报、销毁证据、保护关键节点。
他从不主动作恶,也不直接参与暴力犯罪,他的角色只有一个:让审判庭的人在被查到之前提前跑掉。
焰火案中,他收到了上面的指令,必须在焰火开口之前让他永久闭嘴。
所以他用了纸杯的手段。
“名单。“
苏清歌的声音沉下来。
“你手里有多少审判庭在江城的布点信息?“
赵德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一颗棋子,对面不会让一颗棋子知道整盘棋的局面,但有些东西我在这三十二年里自己摸到了。“
他开始说。
苏清歌的笔飞快地动著。
林辰站在玻璃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德顺吐出来的信息量不算大,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线索节点,可以串联起过去几年江城多起悬而未决的案件中那些“巧合“般消失的证据和证人。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苏清歌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攥著厚厚一沓笔录。她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愤怒。
三十二年。
一个內鬼在她的队伍里藏了三十二年。
在她担任重案组组长之前,在她进入警校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是一颗钉在公安系统心臟里的暗钉。
“清歌。“
林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他靠在窗台边,晨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
苏清歌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嘴唇抿了两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咖啡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做到心里有数、面上不露?“
苏清歌被噎了一下。
她盯著林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次,提前说。“
“好。“
林辰没爭辩。
他知道苏清歌不是在生他的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觉得自己应该更早发现。
但这不怪她。
赵德顺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十二年,比大多数在职警员的年龄都大。
他的偽装不是靠演技,是靠时间。
时间是最好的保护色。
三十二年如一日的和善、低调、不出头、不犯错,是没有人能从日常行为中看出破绽的。
如果不是林辰有吐真剂和微表情分析这两个外掛,换任何一个人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市局大院,当天下午。
消息在內部传开了。
重案组副队长赵德顺是內鬼。
整栋大楼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平时嘻嘻哈哈的警员们收起了笑脸,走廊里遇到了互相点个头就走。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猜忌,是后怕。
你身边干了三十二年的老同事,可能从第一天起就不是自己人。
这种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苏建国是第一时间赶到的。
他乘的飞机落地后直接坐了车来市局,连酒店都没回。
林辰在局长办公室见的他。
苏建国的头髮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但气势丝毫不减。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窗前,看完了赵德顺的全部审讯笔录。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建国合上卷宗,转过身。
他看著林辰,目光里有审视,有讚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是审判庭在华东区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苏建国的声音很沉。
“公安部悬了六年的幽灵號代號內鬼,从来没有任何人触碰过他的边,你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林辰没说话。
苏建国走过来,抬起手,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手劲很重,不是客套,是一个父辈对后辈最直接的认可方式。
“林辰,江城这个池塘太小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度。
“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困在一个市级的编制里。“
林辰看著他。
苏建国的目光很直。
“我会在京城等你,苏家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这话的分量,比任何勋章和嘉奖令都重。
苏家。
华东最顶级的权贵家族之一。
苏建国亲口说出“大门敞开“,这不只是对林辰个人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政治层面的站台。
从今天起,林辰在这个体系里,有靠山了。
一座比任何地方势力都硬的靠山。
林辰没有跪舔,也没有受宠若惊。
他点了点头。
“苏伯伯,谢了。“
五个字,乾净利落。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嘴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在门框边停了一下,没回头。
“清歌那丫头从小倔,谁的话都不听。“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发现,她听你的。“
门关上了。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系统的通知面板上,一条消息正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