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陈年下了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缠著厚厚的绷带。
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牵扯感,但並不妨碍基本的行动。
昨晚那一下確实够狠,如果是普通的六岁孩子,这会儿恐怕连呼吸都费劲。
但他不一样。
除了杀手皇后带来的武魂反馈,他自己从没落下过对这具身体的打磨。
上辈子被act3整得步履艰难的经歷还歷歷在目。
要是再遇到那种只靠一只猫在前面打,本体在后面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情况————
想要平静生活,不仅要有能悄无声息干掉麻烦的替身,还得有一个能扛能跑的身体。
所以这两年,不管风吹日晒,他都没少练。
“陈年!你醒啦?快坐好別动,我看看。”
小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陈年下了床,赶忙凑了过来。
“没事,我真好多了。”
“你不休息一下?”
“饿了。”
陈年拍了拍肚子。
小舞嘟嘟嘴,没再反驳,扶著他往门口走去。
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
玉小刚提著两个纸包站在门口。
唐三跟在他的身后,视线低垂著。
“大师。”
陈年微微頷首。
小舞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陈年面前,眼神里满是警惕。
大师看了看陈年,眼神复杂。
“小年,好些了吗?”
“挺好的,李老师的药很有用。”
大师点点头,把早餐递向陈年。
“诺丁城的百珍坊,这里的豆浆和包子还不错。你们还没吃饭吧?”
小舞没接,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
陈年却伸出了另一只手,平和地接了过来。
“谢谢大师。”
玉小刚转头看了一眼身侧,抬手拍了拍唐三的肩膀。
唐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步子向前迈出半步。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陈年的视线。
“陈年————那个————方便说两句吗?”
大师对著小舞招了招手。
“小舞,你也还没吃吧?食堂今天的胡萝卜粥还要一会儿,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些关於小年康復的事想问问你。”
小舞瞪大了眼睛。
“我不要!万一他又————”
“小舞。”
陈年回过头,轻轻捏了捏小舞的手。
“没事的。”
“真没事?”
“真没事。你看这里可是医务室,再动手他就真要被院长亲自找谈话了。”
陈年笑了笑。
小舞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临出门前狠狠剜了唐三一眼。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迈了一步。
扑通。
那个向来腰杆挺得笔直的少年,此刻直直地跪在了病床前。
“陈年。”
“昨晚的事,老师都告诉我了。
唐三低著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是我心胸狭隘。”
“是我被嫉妒蒙了心。
“
“差点————”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差点酿成大错。”
“不管你想怎么处置我,哪怕是现在把我废了,或者是让我退学滚回圣魂村”
唐三抬起头。
“我唐三,绝无二话。”
“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唐。”
空气有些凝固。
大师在门外听得真切,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静静地看著陈年。
这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
解铃还须繫铃人。
陈年看著跪在地上的唐三。
看著那张因为羞愧而涨红的脸。
真是个————
单纯得可爱的孩子啊。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
那不收下这份礼,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唉————”
一声轻嘆。
“其实我都知道。”
“无论是谁,那种情况下都会有压力的。”
“明明也是先天满魂力,明明也是双生武魂————却只能天天看著蓝银草这种被人叫做废武魂的东西发呆。”
“哪怕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不服气的吧?”
“我————”
被说中了。
那种哪怕是面对父亲、面对大师都不敢吐露出来的委屈和不甘,被眼前这个昨天还被自己锤了一顿的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不怪你。”
陈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换做是我,可能做得比你还极端。”
“这就是所谓的——每个人都有的心魔吧?”
说著。
一团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阴影里蔓延开来。
大狗嚼。
此刻的它,就像一滩被晒化了的牛奶糖,又像是一团粘稠的白色顏料,顺著地板,爬上了唐三的膝盖。
这就是【幻觉熔解】。
並不致命。
但足以让人的认知產生微妙的偏差。
那团白色的物质缓缓蠕动著,包裹住了唐三颤抖的肩膀,甚至有一部分温柔地蹭过他的脸颊。
在唐三的感觉里。
那种温暖。
那种包容。
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没出生时的、温暖而安全的母体之中。
体內的那种躁动,那种想要破坏一切的戾气,那种因为修炼玄天功而时刻紧绷的神经————
全都被这温柔给抚平了。
阳光。
恰好在这个时候,穿过陈年金色的发梢。
逆光看去。
少年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连带著那几根有些调皮地翘起来的呆毛,都显得那么神圣。
恍惚间。
唐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而是一个宽恕了世人罪孽的天使。
一个哪怕被刺伤,也要流著血去拥抱罪人的圣徒。
“陈年————”
唐三看著眼前这一幕,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就是真正的大度吗?
这就是大师所说的赤子之心吗?
比起陈年。
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那些算计,那些防备————哪怕是这所谓的跪地道歉,都显得那么卑劣,那么骯脏。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少年,微微俯下身。
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既然是朋友。”
“那就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拉著手,站起来。”
“以后还要一起走很远的路呢。”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唐三的脑海里炸开了。
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声音。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矜,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
只剩下一个念头。
士为知己者死。
唐三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掌。
“朋友————”
唐三喃喃著重复著这个词。
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我们是朋友。”
“不仅仅是朋友。”
唐三深吸一口气,藉助陈年的力量,缓缓站了起来。
“陈年。”
“从今往后,不管是谁。”
“不管他是多么强大的魂师,也不管他是哪个帝国的皇亲国戚。”
“只要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我唐三。”
“必定第一个不答应!”
陈年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反手握住了唐三的手,轻轻摇了摇。
“好啊。”
“那以后————”
“可要麻烦你了————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