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行吧。”
李墨耸了耸肩,“大师您都发话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瞥了唐三一眼。
“这也就是人脾气好,要是换成我被人这么怀疑,醒过来高低得给他腿给敲断。”
叮铃—
铃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幽深,仿佛能钻进人的灵魂深处。
李墨眼底泛起白光,显然也是稍微认真了一些,加大了魂力的输出。
他要確保这次引导足够深入,深入到陈年那些最隱秘的想法里。
“陈年————”
“听得到吗————”
“为什么要这么帮唐三呢————”
病床上,那个金髮少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一些困惑。
唐三死死地盯著。
就是现在!
就是这个!
只要说出“因为我想利用他”或者“因为我要看著他死”之类的话————
哪怕只是一句怨言!
我就能翻盘!
我就能证明我是对的!
我就不是疯子!
“因为————”
陈年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小三他————很可怜啊————”
什么?
唐三愣住了。
可怜?
我哪里可怜?
我是唐门外门弟子,我是双生武魂,我是先天满魂力!
我可怜?
我哪里需要你可怜?!
“他没有朋友————”
梦囈继续著,“明明————明明大家都是工读生————”
“可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我想————我想和他做朋友————”
“就像和小舞那样————”
“我想让他————也能开心一点————”
李墨的手抖了一下。
这也太————
简直就是男妈妈。
但还没有结束。
陈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过的神情。
“但我好像————太笨了————”
“我把小舞抢走了————还没顾上他————”
“他肯定————很寂寞吧————”
“是我不好————”
“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他就不会————”
“只要我再对他好一点————”
“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他的————”
“他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吧————”
“值得吗?”
李墨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他也不管是不是在催眠引导了,这一刻,他就像是替这个傻孩子问出了心里话。
“差点没命————就为了那种根本不存在的友谊?”
叮铃铃————
摄魂铃的波纹有些许紊乱,显示出施术者內心的不平静。
病床上,那张惨白的小脸在铃声中微微皱眉。
似乎在思考这个对他来说过於深奥的问题。
良久。
陈年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没有父母————”
“我是吃————圣魂村大家的百家饭长大的————”
“村长爷爷————隔壁的张大婶————还有大家————”
“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早就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李墨握著铃鐺的手紧了紧。
玉小刚的背影猛地一颤。
他调查过这孩子的资料。確实,孤儿,无父无母,靠著村里的救济勉强活下来。
“大家都告诉我————做人要知恩图报————”
“小三他————也是圣魂村的人————”
“那是我的————家乡人啊————”
“那里的水土养育不出坏人————”
“真的————我不相信他是坏人————”
“我————咳咳————”
陈年的身体一阵痉挛,显然是刚才的情绪波动牵扯到了伤口。
“李老师!能不能停一下?”
大师有些紧张地看著陈年,生怕再出点什么状况。
“不————我想听完。”
李墨反而固执地加大了魂力输出。
“让他说。让某人好好听听。”
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唐三,眼神冷漠如冰。
铃声再次响起。
陈年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继续说道:“哪怕————哪怕他今天真的很想杀我————”
“哪怕那是真的————”
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无声地沁入枕头。
“我也觉得————他肯定是一时糊涂————”
“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
“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
“我相信——————等他冷静下来————等他明白了————
“我们————还能做朋友的————”
说到这,陈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也可能————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吧————”
“如果————”
“如果小三真的那么討厌我————如果他真的————一见到我就不开心————”
那个在梦中一直试图微笑的少年,此刻眼角却不断地涌出泪水,浸湿了洁白的枕头。
“那————我会走的————”
“哪怕我想读书————哪怕我很想变强————”
“但如果不让我走————小三就一直好不起来的话————”
“我会离开学院的————”
“反正————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去哪里都一样————”
“只要小三能好好的————就好————”
李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铃鐺。
魂光消散。
陈年的呢喃声也终於停歇,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中。
李墨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著唐三。
不屑。
鄙夷。
噁心。
“听到了吗?”
李墨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口中的“阴谋”?这就是你要我们查的“破绽”?”
“人家为了不让你为难,为了照顾你的情绪,甚至做好了退学的准备!”
“一个六岁的孩子!因为不想让你这个凶手继续不开心”,就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求学机会!”
“唐三。”
“你但凡还有一点点良知,但凡还有一点点人味儿。”
“听到这些话,你就该找块豆腐撞死!”
唐三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是这样?
那明明是幻觉啊!那明明是陈年搞的鬼啊!
他抬起头,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那种羞愧、屈辱在他心上来回拉扯。
“老师————”
他颤抖著看向玉小刚。
玉小刚背对著他,站在窗前。
肩膀微微下塌。
“李老师。”大师没有回头,“麻烦你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最好是这样。”
李墨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也要去跟院长匯报一下了。”
“至於唐三————”
大师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仅限我们三人知道。”
“我不希望陈年醒来后,听到学校里有任何关於这件事的风言风语。”
“这是为了保护陈年那颗赤子之心。
“7
“也是为了————”
大师转过身,冷冷地看著唐三。
“给你留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
李墨最后看了一眼唐三,充满鄙夷地摇了摇头,“我会如实记录今晚的检测结果。”
说罢,便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噗通—
唐三终於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病床上的陈年。
那一头金髮柔顺地散落在枕头上,少年的睡顏安详而无辜,只是偶尔因为疼痛皱一下眉。
“对不起————”
他错了。
他彻底错了。
他不该怀疑这样一个人。
他不该用自己那骯脏的想法去揣度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欠陈年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唐三的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陈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