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殿试经义?
赵匡胤的话音刚落,殿內眾臣才如梦初醒,一个月前,天子確实下过这道旨意。
只不过这段时间,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全被科举新政的风波所吸引了,竟险些忘了这件事。
不过石守信等人却不敢忘,听赵匡胤又提起此事,一张张糙脸瞬间垮了半截,眉宇间满是苦色。
读书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於难为人了,那日慕容延釗虽特意告诫过,可几人也只硬撑了两三日,便索性拋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他们心中正忐忑慌乱之际,却是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了话。
宰相王溥大步迈出班列,抬手进言道:“陛下,武將殿试,何时举办均可,可科举新政乃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应当优先决断,莫要因琐事,耽误了国之大事啊!”
一眾文臣纷纷附和,语气急切:“陛下,王公所言极是!恳请陛下先决断新政之事!”
换作之前,他们定然不会为那些武將出言,只会幸灾乐祸的看著这一幕。
但赵德昭的科举新政,却让这些文臣们破了例。
科举新政必须儘快取消,容不得半分拖延,以免夜长梦多。
赵德昭一言不发,冷眼看著这一幕。
而御座之上的赵匡胤,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语气不善道:“诸卿这是何意!”
“一月前,朕金口玉言,下旨定今日为武將殿试之日,如今一月之期已到,若不按时举办,岂不是说朕言而无信?”
“此事,无需再议,就按朕的旨意办!”
天子震怒,眾臣皆是噤若寒蝉,纵使心中再怎么不甘,也不敢再反驳,只能退下,垂首而立。
“陛下圣明!臣以为,既是殿试,理应赏罚分明。”
就在此时,沈义伦却走出班列,抬手进言道:“若有殿试不合格者,当依律处置,以做效尤!”
这话一出,范质等人顿时眼前一亮,纷纷反应过来。
科举新政既然暂时议不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杀杀这群武將的威风也行!
他们早已对武將的跋扈忍无可忍,如今大好的时机在前,岂能无视?
於是,眾文臣纷纷出列,齐声力諫道:“陛下,沈公所言极是!殿试不过者,便是不敬官家旨意,轻视朝廷规制,应依律处置!以做效尤!”
武將们闻言,脸色顿时大变,一个个怒目圆睁。
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可不会惯著他们,纷纷擼起袖子,指著范质等人的鼻子就骂了回去。
殿內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再次乱成一锅粥。
“够了!”
赵匡胤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喝止:“殿试不过者,朕自会惩治,不必多言!”
说罢,赵匡胤根本不给群臣们反驳的机会,当即便大手一挥:“来人,將殿试所需的木案、笔墨纸砚,尽数搬入殿內!”
“喏!”
內侍们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很快便將数十张木案、笔墨纸砚搬入殿中,整齐摆放妥当。
赵匡胤隨即下旨,令所有三品以上武將,依次入列应试,又命范质与沈义伦负责监考,全程严查作,若有违规者,当场处置。
说著,他自己也將殿试一应之物,整齐铺在了御案之上。
石守信等人见状,纵使再无奈,也只能听令行之。
“鐺一”
一声锣响,殿试正式开始。
此次殿试,考题为诗赋,內侍高声宣读考试要求时,一眾武將便听得云里雾里。
待看到试卷上的题目后,更是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不知如何下笔。
有些人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便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还有如符昭寿那般,满脸不屑与愤懣,拿起毛笔,在考卷上隨意涂了几笔,便將毛笔一扔,闭目养神,以此宣泄心中的不满。
赵德昭自然也不懂这些所谓的经义,但还是將卷面写的满满当当。
殿內鸦雀无声,十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时间到,停笔!”
赵匡胤一声令下,一眾武將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解脱之色。
范质与沈义伦上前,当场评卷,一张张考卷翻阅过后,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一抹笑意。
不多时,评卷完毕,范质手持考卷,躬身向赵匡胤稟报:“陛下,殿试已评阅完毕,此次参加殿试的三品以上武將,共计十七人,其中,仅有八人勉强合格,其余九人,尽数落第。”
他顿了顿,念出落第者的名字:“石守信、高怀德、张琼————共计九名將领,尽皆落第!”
起初听到自个名字时,眾將心中还有些许不以为然,可听到范质等人接下来的话时,他们的脸色却齐齐一变!
“陛下!一眾武將殿试皆落第,足见他们根本没有將陛下的旨意放在心上,目无君主,轻视朝廷规矩,依照律法,应当处斩!”
一眾文臣听到这些禁军大將竟悉数落第后,再次沸腾起来,纷纷出列力諫道。
他们当然知道,想让天子斩了这些开国功臣,是不太可能的。
但这种事情就好比討价还价,价码若是不提的高一些,又何来的还价余地?
可就在他们等待著天子还价之时,那御座之上,赵匡胤竟冰冷的吐出了两个字:“准了!”
“6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无论是何身份立场,哪怕是赵光义与赵普二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望著赵匡胤。
石守信等落第的武將,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陛下,竟真的要杀了他们?
“愣著做甚,殿试不过者,斩了!”赵匡胤端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的再度下令。
数十名带甲禁军,不由分说的冲入殿中。
刀剑出鞘的鏗鏘声,顿时惊醒了石守信等人,他们这才意识到,天子是动了真格的,不由得齐齐后退一步,眼底翻涌著骇然之色。
惶恐、不安、害怕的情绪,瞬间充斥著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父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赵德昭连忙上前一步,双膝跪地,目露悲戚之色,高声求情道:“父皇开恩啊!诸將岂敢轻视父皇旨意,只是诸將不通文墨,还请父皇念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从轻发落!”
赵德昭的这句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唤醒了陷入绝望的石守信等人。
他们当即回过神来,纷纷惶恐跪伏:“臣等知罪,恳请陛下开恩!”
就连那些侥倖通过殿试的武將,也纷纷上前跪地,替同僚求情:“恳请陛下开恩!”
殿內再度陷入死寂。
赵匡胤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的武將与文臣,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沉默许久之后,赵匡胤再次开口,却是问向范质:“依范相来看,此次殿试不过者,朕是否应当斩之?”
范质愣了一愣,见天子神情不似作偽,眉宇间杀意四溢,自觉揣测到天子心意的他当即咬牙道:“回陛下!唯有斩之,方能以做效尤,警示天下武將!”
“很好————”
赵匡胤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
石守信等落第眾將瞬间心沉谷底,面如死灰。
可紧接著,赵匡胤却话锋一转,忽的又问道:“此次殿试,朕与武功郡王亦一同参试,范相可曾评阅朕与武功郡王的考卷?成绩如何?”
范质连忙回道:“回陛下,陛下此次答卷,文采斐然,超凡脱俗,字字珠璣,当属甲等第一!”
“至於殿下————”范质犹豫了一下,抬眼瞥了一眼跪地的赵德昭,却还是道:“殿下虽文辞略显粗疏,不及陛下万一,却也勉强及格,得以入选合格之列。”
“哦?当真如此?”
赵匡胤淡淡頷首,语气看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便將朕的考卷取来,当眾点检字数,看看是否符合殿试要求。”
范质顿时一愣,心中忽的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取来赵匡胤的考卷,当眾点数字数后,范质的脸色不由得瞬间惨白。
这一次————他揣测错了圣意!
因为赵匡胤所作诗赋,虽文采出眾,可字数————却偏偏离殿试的要求,不多不少,仅差一字!
一字之差,可是天壤之別!
“陛下————这————”范质支支吾吾,脸色惨白,不知如何开口。
“看起来,朕也落第了?”
赵匡胤看著范质惨白的脸色,又看向殿內的眾臣,语气陡然变冷,厉声质问道:“既然如此,按眾卿所言,落第者当论斩,那朕————”
说到这,赵匡胤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道:“是否也应当一同问斩?!”
天子一怒,眾臣皆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双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口中齐呼:“陛下恕罪!臣等糊涂!臣等失言!求陛下恕罪啊!”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飞鸟尽良弓藏,官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处置过这些武將!
先前的那一幕,不过是官家为了堵住文臣们的悠悠之口,所做出的一场戏罢了。
“原来————官家还是心向我等的。”
想明白这一点后,石守信等人如蒙大赦,长长鬆了一口气。
“起来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屏退了禁军,而后看著石守信等诸將,语气明显温和了下来:“眾將领沙场拼杀,有功於大宋,功可抵过,此次殿试落第,便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谢陛下开恩!”
石守信等人纷纷起身,挥手抹去了头上的冷汗,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任谁看到先前赵匡胤那姿態,都会以为今日天子是动了真格,要做飞鸟尽良弓藏”之事,如今虽骤然鬆了一口气,但眾將看向赵匡胤的目光中,还是不免带上了些惊惧与敬畏之色。
先前那一幕让他们清楚,以赵匡胤在禁军中的威望来说,若真要动他们,虽会废些功夫,但却也不难。
想到这里,眾將心中不由得一凛。
而赵匡胤却好似看透了眾將的心思,当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朗声道:“今日暂且退朝。”
顿了顿,他自光扫过石守信等人,补充道:“石守信、高怀德等诸將留下,陪朕喝上几杯。”
敲打完了,也是时候上正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