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影响城西居民暴动的,除了冬季的寒冷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们是与琉璃大爆炸距离最近,也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在大爆炸发生之后,城西的居民们或多或少都吸入了一些空气中飘散的琉璃液。
又介於琉璃液的成癮性,再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他们已经隱隱开始犯病了。
毒品对於人的影响眾所周知,当那股癮劲上来的时候,便会使平静的人癲狂,使怯懦的人勇武,使理智的人不顾一切。
也正是內在渴求与外在威胁的双重联合,才让他们选择性地忘记了白天那场屠杀的恐惧,才让反抗来得如此之快。
而这些,高先生不会说出来,方息也没想到。
这不是他不够聪明,而仅仅是因为他不在乎。
高先生知道他不在乎,所以便埋下了这一个坑,等他自己跳进去。
於是,当关月带著四名奏乐人偶再次登上舞台,当下方的听眾再次开始聚集,方息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关月也感觉到了,她侧头望向身边的贝斯手和吉他手,在方息悄悄示意放心的眼神中,白丝手套握紧了话筒,女孩的神色认真。
而在幕后,方息哪也没去,只是將落在他肩膀上的普罗拋飞到空中,同时也让【血刑者】官1偃偶悄然混入下方的人群。
舞台上,昨天顺手布置下来的聚光灯闪烁,键盘与鼓声启奏的前奏响起。
方息操控著官1站在人群中,感知已经全力开启。
【血刑者】由能够感知到自身血脉的【术士】和擅长暴力与收束恶意的【刑犯】构成,在本就灵感极高的本质【刃心使】的加持下,他对於人群中某些骚乱的原点有极为清晰的感应。
就算没有这一系列能力,哪个人有威胁,在人群中也是一目了然。
在毒癮犯病的时候,人体內的血液流速会加快,体温升高,呼吸急促,浑身冒出虚汗,表现出燥热难耐的感觉。
周围的人看不出来,一是因为舞台上带有超凡效果的歌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二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也都有点相似的病在身。
方息披上心相投影,在观看的人群中游走,很快便贴近了一个大张著嘴,几乎是翻著白眼看向台上的男人。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是啊,多么好听的歌声。”
男人犹如沉浸在幻境中一般,与身边並不存在的人评价道。
在方息的感知中,眼前男人的血液流速几乎是旁人的两倍,如同深夜中的萤火虫一般引人注目。
见对方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混乱的言行,他有心在这个男人身上实验一下,並没有立刻解决对方,而是对他稍微收力地,使出了一发灵魂衝击。
精神攻击瞬间打破了他脑中的幻想,男人呆滯了片刻,隨后,他的眼神缓缓聚焦到台上歌唱的少女们身上。
欲望之火在骤然空洞的心灵中升起,烧灼心肺,填补空虚。
男人带著极端渴望的神態向上举起了他的手。
他的后颈被一片冰凉划过,紧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识,只剩身体迷茫地佇立在人群之中。
仔细观察过他的神態的方息瞭然地点了点头。
琉璃液的成癮效果作用在神经上,它会使人进入幻觉,並在醒来时感觉到空虚,这种心灵上的空虚会使人体本能地產生更多的欲望,用来填补这样的空虚。
现在来看,如果这种空虚无法用琉璃液填补,人们就会把手伸向其他能够填补他们欲望的个体。
比如现在正站在台上演奏、欢唱的关月几女。
给我挖坑是吧?高先生————
这城西早就被你製造成了一个“粪坑”,这里的人全部都是你用利益和欲望放牧的羔羊。
除了你,谁都无法接手。
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对吧?
方息背对著舞台,望向外面,正有许许多多的城西居民听闻了歌声向这边赶来。
不知道他们是被关月的歌声所惑,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目的而来。
这些对於方息来说,都不重要。
他只是自光冰冷地注视著人群,缓缓向后退去,將舞台保护在身后。
在阮行的眼里,这些人是他必须保护的城西居民,是平民百姓;
在高先生眼里,这些人是他公司的廉价劳动力,榨取价值的养料,实现资本垄断的社会工具;
在咒血祭祀方舟的眼里,这些人是该死的生命爬虫,是拥立罪恶的帮凶,是可怜又可恨的罪人。
但在方息眼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最多也只是用来哄女孩开心的糖块和玩偶。
所以,高先生给他挖的坑,方息不会解决,也不需要解决。
他选择了无视。
隨著时间缓慢推移,人群拥挤,冬日之下的气氛越发热烈。
就在又一首歌终了、人偶们停止演奏,方息以为关月想去休息的时候。
女孩忽然从自己的戒指里,掏出了一张新的乐谱。
她將乐谱递给了站在键盘后的祥子,异常认真地说道:“再来一首。”
方息通过祥子的视角看了眼手上的乐谱,这张从未见过的乐谱很显然是关月自己写的。
乐谱的音调错落,祥子將手按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发现了自琴键中透露出来的,如玉珠碰撞一般的清脆之声。
这是一首乐调很冷、很抓注意力的歌,创作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听者的情绪平稳冷静下来。
方息一眼就看出来了关月的目的。
祥子抬头看向这位新晋的【百灵之声】,少女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她曾经从未在方息面前展露过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同情,有希望,也有野心。
这样的眼神,与曾经那个在孤儿院中,在学校里,在军营內的她截然不同。
过去,她的眼中有对生死的恐惧、有对生存的疲倦、有对生活的急切。
有太多的沉重之物压在她的心中,让她如同被生活放牧的羔羊,一直疲於奔命。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她不需要再因为各种缘由压抑自己。
她想吃就吃,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想帮助谁,就帮助谁。
她有那样的余裕。
但她看向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一模一样。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的女孩。
方息望向下方已经开始躁动的人群。
他知道对方想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尝试做出一些改变。
儘管可能毫无作用,可能还会產生相反的效果,但,那又如何呢?
她想要试一试,方息就会陪著她。
於是,他轻笑一声,操控著祥子点头道:“好,那就再来一首。”
关月脸上的笑容变得坚定,她步伐轻巧从容地走回舞台的最中央。
紧接著,钢琴清冷的独奏之声便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