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把自行车蹬的跟风火轮一样,一路风风火火飞驰电掣,却仍然赶不上那颗悸动的心飞翔的速度。
当他刚到医学科学院门口,正好看见大门口停了一辆红车身乳白色车顶的老式大客车。而且,还看见排著队的白大褂们正在有序的上车。队伍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女同志多,男同志少,所以耳朵里能听见那边不时响起银铃般笑声,就好像突然闯进了早上大爷们遛鸟的公园小林子里了一样。
哪怕在这么多千篇一律的白大褂中,关山月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百花丛中最娇艷的那朵花。
朱林也看见了关山月,略微有点错愕,愣了愣,然后高兴的衝著关山月挥了挥手,赶紧给旁边的带队老师说了一声,得到允许以后,朝著关山月推著自行车站的地方跑了过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去医院交流实习。你来的可真不巧,我们现在就要出发,没时间跟你多说了。”
关山月笑了笑说:“没事儿,我觉得已经很幸运了。能这么巧在你走之前还专门安排我能碰见你。这就叫缘分。”
朱林红著脸轻轻啐了一口,小声赶紧说:“你小点声音,別说话跟放大炮一样。那边老师同学听见了怎么办?”
关山月笑了笑,把自行车停好,然后把绑在车后座的纸箱子解开。
“这是什么呀?”
关山月把纸箱子捧到朱林面前打开,让她看了一眼:“专门给你找了一盆花放到宿舍里,现在花开正艷,希望你能每天看见它都有一份好心情。”
朱林一脸的惊喜,明显很喜欢,不过还是稍微有点犹豫:“可是我现在正要出去呢。”
“放到车上,让司机给你看好不就得了。正好你出去,待会儿交流实习,我这儿还给你带过来两封点心,带到身边当零嘴儿。”
关山月从挎包里把两封点心拿出来,指了指朱林的挎包,“来,给你装包里。”
朱林微红著脸紧紧抿著嘴唇,没有反对听之任之的让关山月把点心装到了隨身的挎包里。
“我帮你把装花的纸箱抱到车上吧?”
朱林这才一下慌了,赶紧伸手把大纸箱接在自己手里,“不用了,我自己抱著,又不重,一盆花而已。你先回去吧,等有时间了我去找你。你也不用总往我们学校跑,毕竟不方便,因为,我们现在外出实习交流越来越多,我怕你来了也找不著我。你放心,我有时间了就会去找你,还是觉得去你那边更方便。
关山月点点头。
那边儿白大褂的队伍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这边指指点点的看个不停,关於这边说话的两个人的议论声也越来越清晰。
朱林的脸越来越红,赶紧给关山月说:“我先回去了,你待会回去路上小心点,別骑那么快。”
关山月连忙对转身就准备离开的朱林说道:“別忘了,也可以写信。”
朱林停了一下脚步,对著关山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速的回到了她们白大褂的队列里。
关山月很快就听见那边嘰嘰喳喳闹成了一团,有人在说:“也可以写信!朱林,这是打算鸿雁传书了吧?”
还有人说:“快坦白,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哎呦,这一下,不知道多少人该垂泪到天明了。咱们的朱林同志竟然名花有主了。
“”
关山月听著悦耳的嘰嘰喳喳声,心情无比的欢畅,他热情的对著离开的班车挥著手,可是没等来朱林回应的笑脸,反而是各个窗口都探出来了脑袋,衝著他嘰嘰喳喳笑著不停的挥手,还有人在冲他喊:“別忘了,也可以写信!”
老话说的好,三个女人相当於3000只鸭子,这么一车女人,说鸭子当然不好听,但是说她们是停了满树的小家雀,一点儿都不夸张,实在是闹得人心里欢腾的直高兴。
关山月眼瞅著那个杂牌公交班车喘著粗气慢慢驶远,直到看不见踪影,才心情愉快的骑上自行车,一路向北。
虽然,小吴要他陪著一块去报名,他没有答应,但是今天因为原来计划好要跟朱林姐姐相处的时间,被大大的缩短,所以现在还有大把的时间,他还是决定拐到新街口外大街的小西天去看看电影学院考试报名的情况。
报名时间从20號开始一直截止到6月12號,然后就开始考试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北京城突然又多了一些从附近的城市匯集而来的怀揣著电影梦想的青年男女。
关山月骑著自行车越靠近目的地,在街道两边就越能碰见一些说说笑笑,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他对今年报名参加考试的人有多少,並没有个具体概念,但是,大概知道万里挑一是绝对有可能的。
刚开始的时候,北京电影学院只是计划每个专业大概招生也就是十几个不到20个。但是你看看现在满大街热情的青年们来了多少?要知道,全国可是有4个考场呢。
所以,估计每个专业有几万个,甚至10万个报名也不稀罕,所以说这一届的学生为万里挑一,一点都不为过。
1978级的这一届学生成名率太高,所以关山月对很多人都有印象,他还指望今天看看能不能碰见几个电影厂的二代呢。
事实证明他是多想了,今天已经是22號,报名已经开始了两三天,而且今天是星期一,但是小西天这儿仍然是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显得热闹非凡。
就算是那几个二代今儿都在这儿,想碰见也无异於大海捞针。
人太多,推著自行车实在不好走,关山月也只是稍微往里走走,看了看热闹的场面,很快就打消了接著往里挤的打算。
推著自行车去凑热闹,太不方便,可是如果让他把自行车放在路边,他又不放心。
关山月搬著车子调转车头重新又挤了出来,边推著自行车往人少的地方走,边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小吴报名报上了没有?”
正在这时有人在他旁边打招呼,而且听到的还是一口很奇怪的口音,“同志,请问这附近哪儿有邮局?”
关山月听著对方那夹杂著很严重ong化音的山西口音版普通话,好奇的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背著行季,脖子里还掛著一架照相机的年轻男人。
就这一身打扮,估计要是陕西话就有可能是老谋子,可惜是山西话。当然老谋子不可能来北京城报名,西安有考场。
“你找邮局啊,附近有个小的,你要干什么?”
“我想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电报。”
“哦,那你去西四那边吧,那边邮局大一点,各种服务都全,而且人不会那么挤。附近的小邮局,现在人肯定多的很。”
“谢谢,西四怎么走啊?”
关山月朝南一指,正要给他讲讲该怎么坐公交车,也就是一两站路,转念一想,乾脆说:“你就一个人吧?”
那个人点点头。
“走,我骑车带著你,一会儿就到,不远。”
“那可真谢谢你了。”
“看您说的,大老远跑到北京城来,必须得让你感受一下首都的热情。你是从山西来的?”
两个人又往外面走了一点,人少了就准备骑上了自行车。
“嗯,山西太原。没想到来报名的人这么多!你也是报名的?”
“不是,我就是因为听说人多,过来看看热闹。看你的样子是报的摄影专业吧?”
“你看出来了?”
“那是当然,脖子里掛著照相机,不经常碰到。你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
“我现在是小学代课老师,平常喜欢摄影,喜欢电影,所以这一次一听说电影学院恢復招生就跑过来了。我叫赵大为。同志,你怎么称呼?”
“我姓关,叫关山月。”关山月琢磨了一下“赵大为”这个名字,確定没有任何记忆,所以有点同情的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很朴实,而且眼中闪烁著希望光芒的年轻人。
两个人骑上自行,说著话,不大会儿功夫已经到了西四路口。
关山月按照交通警的指挥,骑著车到了路对过,停在了邮局的门口。
“到了。”
赵大为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到马路边上,一脸感激的对关山月说:“你可真热情。谢谢啊。”
“碰上了,不过顺把手的事儿。那咱就再见。”
关山月打个招呼,调转车头就准备回电影院,赵大为又把他叫住了。
“同志,你看附近哪有便宜、环境又好的招待所。”
关山月停住自行车,扭头问赵大为:“可是离考试还有20多天呢!你不准备先回去?”
“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可是,我这一头雾水来了,总得把考试情况摸清楚再说。还不知道考试什么安排呢,具体考什么內容怎么考,也是一头雾水?”
这一次考试大多数热情的梦想青年们確实是胆大心一点都不细,个个都跟当年下乡的知识青年一样,一腔热血的奔赴梦想,对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像赵大为这样对考试一头雾水的人,估计要占大多数。
所以,只凭对考试的了解这一点,那些电影厂的二代们就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然的话,田大导演怎么可能半个小时就交卷出来呢?
可以说像赵大伟这样两眼一摸黑闯到北京城的外地青年,真的是连输在起跑线都说不上。或许他们自己觉得站在了起跑线上,其实可能都不算是上了赛场。
关山月对赵大为说:“你待会儿从这儿往南走,下一个路口西安门东大街,那边有个红楼电影院,你再往东走就有个招待所。那还有个澡堂和小理髮店,吃饭的地儿更是好找,你到时候一打听就知道了,这边住著很方便。”
说完,他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对赵大为说:“我就在马路对面红星电影院上班,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去找我。在门口直接报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