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縝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之前辛縝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著桌子嘰嘰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縝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縝碗里,理直气壮道:“縝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縝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著。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著儿子吃。
辛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縝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閒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縝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著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敘家事,不谈公务。”
辛縝:“————”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著茶盏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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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縝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縝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縝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縝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縝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嘆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縝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著祖上传下来的田產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復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縝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別处票,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寧。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隨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寧,便是自甘下贱,丟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著门对我说,你嫁辛寧,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號,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辛縝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著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么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乾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0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后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著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隨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縝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著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后来又带著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乾,抬起头来看著儿子,语气渐渐恢復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縝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后,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么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縝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崔氏,看她怎么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縝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著脸来求我。”
辛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係,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著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縝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么会在镇儿做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欖枝,哪怕这橄欖枝上明明白白地写著利益二字,她也捨不得掰断。
辛縝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么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著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著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縝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縝看著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后新温室投產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帐,不做赊欠、不走后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摆手,道:“縝儿,你別为难————”
辛縝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帐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掛著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著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縝看著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縝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么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縝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著辛縝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回去歇著。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縝被母亲推著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縝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縝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將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后,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復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著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號的豪强。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別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著。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么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后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著菜洞子的生意搭上关係,大约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维持得辛苦,想找条新財路罢了。
辛縝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一她终究还是想家的。
她十七岁离开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来那两套小衣裳时压在菜筐底下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她记了许多年。
如今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她想迈过去。
嗯,改嫁王府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寧的儿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约是想让当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给父亲的人看看:我儿子,出息了!
那就隨她好了。
至於崔家那边,按市价走公帐供货便是,这本不算什么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著。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见他走过来,那身影赶紧迎上前几步。
“公子回来了。”
秋娘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外头罩著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髮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快不慢,听著便让人觉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来传话,说公子今晚在家里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縝身侧往里走,嘴里轻声絮叨著,“炉子已经生好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浴房里烧了热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还是先用点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縝说。
秋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里张罗。
不多时便把浴桶里的水温调好,又撒了一把驱寒的艾草进去。
辛縝脱了外袍泡进热水里,浑身的筋骨被热气一蒸,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乏便像是被泡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靠在桶壁上,闭著眼睛,听见秋娘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是在铺床,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乾身子出来,秋娘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搁在脚踏前,不由分说地按著他坐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来。
“公子这两个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脚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著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按著他脚底的穴位,嘴里的话却是没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们现在干劲足得很,没有谁会偷懒了。
上次您跟奴婢说,家里有余钱,可以买几间店铺,奴婢这段时间去看了许多家,有几家还是比较合適的,稍后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买下来,以后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稳定进帐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不疾不徐地淌进耳朵里。
辛縝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著。
可秋娘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
那声音里有家的温度,有炉火啪的轻响,有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鬆柔软的气息。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而轻软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秋娘说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给公子买点回来尝尝的时候,发现辛縝嗯的那一声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辛縝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著胸口,已经睡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嘆了口气,道:“怎么累成这样。”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躡手躡脚地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墙角一盏纱灯发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確认他已经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
院子里鲁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远了几步,她才低声问:“鲁大,公子这两个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鲁大苦笑著摇了摇头:“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厂、菜洞子,两边来回跑,还要应付三司的帐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边跟了这两个月,腿都快跑断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没喊过。”
秋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昏黄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这么苦也不吭声,你们在外头跟著,好歹劝著些,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鲁大苦笑道:“我们劝,公子得听啊。”
秋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备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縝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种被充足睡眠浸润过的饱满与舒展,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给他泡脚的时候便睡著了,连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听见动静便端了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鲁大已经牵著马在府门口等著了。
到了枢密院,辛縝先去承旨司把案头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厂那边秦九送来了前一日煤饼的销售简报,菜洞子那边鲁大已经把採摘清单和流水帐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縝翻了一遍,见各项数字都在预测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什么异常,便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单子上画了押,让人送回去了。
煤厂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轨,煤饼分销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菜洞子那边的人力和採摘调度也管得井井有条。
这两摊子事如今已经不用他事事躬亲了,每日拢总过一次目便可。
这让他终於可以把心思腾出来,放在那件他筹划了许久的大事上。
他从铁柜里取出那份名单,重新摊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正在从西北各路陆续启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將全部抵达汴京。
这些人便是日后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来还不够,怎么训、怎么用、怎么让他们真正脱胎换骨,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辛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笔,翻出一张乾净的纸笺铺在面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把自己这两个月来零零散散想过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將门为什么能把持军中?
靠的不只是几代军功积累下来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一整套选拔和培养將领的渠道。
世家子弟自幼在军中耳濡目染,父辈手把手地教阵法、教调度、教怎么带兵,等年纪一到便能顺理成章地补进各级指挥序列。
寒门子弟入伍就算能打,也只能从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死也未必能爬到统制一级,就算爬到了,手下也未必有人听他的。
像狄青这样寒门出身,却能够那么能打仗,还能够指挥大型战役的,在整个军中是极为罕见的。
所以,想打破这种局面,光靠枢密院的一纸召集令、一场临时轮训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长期的、制度化的培养体系,让那些从底层冒出来的好苗子有地方学兵法、学后勤、学统军调度,並且学成之后有相应的出路。
换句话说,朝廷需要一所专门培养中层武官的进修学校,就像太学培养文官那样。
想到这里,辛縝的思绪便清晰了起来。
他在纸笺的最上头写下了几个字:“武学”。
落笔之后又觉得不妥。
朝廷其实有过武学,天圣年间便设过,但不久便废了,原因是徒具形式,教的东西与实战脱节,出来的学员在各军並不受待见。
他要做的不只是恢復旧制,而是重新设计一套真正管用的体系。
名字不急,先把事想清楚再说。
辛縝將纸笺横过来,分成几栏,逐项写下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桩:选址。
培训需要一处可以学习、操练兼住宿的地方。
普通的军营不行,离城太远不便管理,离城太近又容易受各种人情请託的干扰。
枢密院辖下有现成的校场,但场地不够大,也没有配套的学舍。
城外有几处废弃的仓场,改建一下倒是可行,只是工期怕赶不上,头一批人半个月后就要到了。
辛縝在选址下面写了几个备选,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仓场改建工期过长,可否暂借城南捧日军废弃营地?该营庆历元年移防后空置至今,校场完整,营房稍加整修便可住人。
另需辟出讲堂三间、舆图室一间。
第二桩:食宿。
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后续可能的增补,至少按三百五十人准备食宿。
每人每日口粮折钱二十五文,一月將近二百七十贯,不算多,但需要安排专人採买、
做饭、管理。
营房里的被褥铺盖、冬天的柴炭取暖都要列入预算。
这笔钱枢密院有专项的军需经费可以调用,但需要把帐目做清楚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在这栏下面写:食—雇厨役十人,就近採买,按旬报帐。
宿—营房分八人间,每间配火盆,每旬换铺草。
衣—学员自带戎装,学校另备训练用麻布短褐两套。
第三桩:课程。
这是整个培训最核心的地方。
辛縝放下炭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自己从头想清楚。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路,出身各不相同,有弓箭手出身的老卒,有猎户,有落第秀才转投军旅的,有在横山一带跟西夏游骑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骑手。
他们的实战经验或许比將门子弟还丰富,但也因为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缺乏成体系的军事理论和统军调度的大局观。
不能教得太深,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蒙学教育,讲太深奥的兵法反而適得其反。
也不能教得太浅,这些人里已经有像周美那样独当一面的副都头,像马怀德那样十七次与西夏交手不败的骑都尉,浅了便是浪费他们的时间。
辛縝在课程一栏下分了三行。
排兵布阵与战术。
这一条下他又细分了几项:小股骑兵突袭与反突袭、步骑协同、山地伏击与反伏击。
这些不是从兵书上照本宣科,而是从各军歷年实战战例中总结出来的得失教训。
教材不能只靠翻故纸堆,得组织一批在西北真正打过仗的老將来做讲师,让他们讲自己亲身经歷的战例。
尤其是像周美在三川口断后的那一仗,像马怀德在横山与西夏游骑交手的那十七次小规模伏击战,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舆图与地形。
这是他最重视的一门课。
西北沿边数百里防线,寨堡分布、水源走向、山谷隘口、烽驛传—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必须把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
张亢那张手绘的渭州烽分布图让他印象极深,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线的每一座烽台、每一处水源標註得那么精確,说明此人不但心细,而且懂得地形对於军事的决定性作用。
这门课要教的不只是认图,更是画图。
每个学员结业时必须能画出自己防区的地形草图。
后勤与军需。
这是以往最被忽视的一环。
將门统军往往只管打仗,粮草輜重丟给后勤官去头疼。
可辛縝知道,真正决定一场仗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战阵排得好看,而是谁的粮道更稳、水源更近、替换的弓弦和箭矢更充足。
他要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官在心里刻死一条规矩:打仗打的是后勤。
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兵卒也撑不过三天。
辛镇在三门课后又添了一行备註:每日下午操练一个时辰,操练內容分为弓马、队列、小股战术演练,雨天改在室內讲战例。
第四桩:师资。
这是最难的一环。
兵书可以从馆阁里调,舆图可以从枢密院调,可真正能讲实战经验的人,在纸上找不到。
范仲淹和韩琦倒是有丰富的西北军务经验,可以偶尔来讲几次大课,但日常教学需要一批愿意放下身段来教这些寒门子弟的老校官。
还要在枢密院调配几个熟悉文牌的吏员来教公文往来,提前在枢密院和各军的参议司里物色一下。
辛縝在这一栏下写了好几个名字,又圈掉了几个,最后留下了三个方向:一是请范先生主讲西北军政大势,每月一到两次大课;二是从枢密院里挑选从过年各军退下来的老校官中选聘常驻教官;三是从枢密院调两名精干吏员负责文书、军令、条例的教学。
第五桩:学制。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首期暂定三个月。
他想了想,改成了六个月。
实际上六个月已经是太仓促了,三个月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无所谓,六个月后,再做打算便是。
按照现在的学制,结业时组织一次综合考核,內容为笔试一份、舆图绘製一份、战术策论一份、实地操演一场。
成绩匯成考评,报枢密院备案,作为日后升迁的重要凭据。
首批学员结业后,根据考核成绩和原属军镇的实际需要,由枢密院统一分配安置。
辛縝把炭笔搁下,將纸笺推远了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地方、食宿、课程、师资、考核安置,五条线都搭起来了,虽然细节还需要充实,但骨架已经立住。
他又在旁边另起一张纸,把这些事项按照时间排了序。
头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到京,在这之前他最紧迫要解决的是两件事:一是校舍场地必须在旬日之內落实,二是教官人选要儘快敲定。
这两件事都绕不过一个人,韩琦。
他把两张纸叠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向韩琦的直房走去。
ps:九千大章哈,今天就这样了,没了,有存票的义父隨意打赏几张哈,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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