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37章 崔氏!
    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凌晨带著两个小廝裹著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廝去侧门守著,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铺子里的伙计扯著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后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著好。
    几个大酒楼的採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廝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著。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掛著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著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后脊樑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著?”
    李平苦著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著僕从,有的半夜就搬著小马扎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著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爭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著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著。
    那韭黄就更別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后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著,就不会走动走动关係?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么?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后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著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內廷的產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伙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后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著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帐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帐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產业,那確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確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著就是抢不著,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镇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齣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著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看著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
    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縝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別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縝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著,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廝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稟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著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迴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著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著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么?”
    崔应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將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於有些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乾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寧,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著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寧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么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係的时候,怎么不想?
    辛寧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么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別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別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么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著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著。
    崔应终於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著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縝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掛镇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寧,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墮落,丟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后,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寧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著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后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后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縝儿的境况,縝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爭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係。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著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縝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別想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於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不过是让你跟我大外甥说一下,给我们匀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別的,这点忙也不帮?
    你再怎么说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孙携手扶持才能传下来的。
    不是说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还是崔家的血!
    还有,若非你姓崔,你能进得了这安乐郡王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赵惟吉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了关键信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那些瓜果蔬菜————
    竟是出自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隨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么端坐著,目光清淡地看著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確是想从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著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么?
    天天批公文、擬条陈,怎么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么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么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號人张著嘴等饭吃,田產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產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0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著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於全部確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著,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后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著,最后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敘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著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寧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嘆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適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敘兄妹之旧。”
    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適时地站了出来,笑著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態,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著供桌睡著了,嘴角还掛著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寧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后来辛寧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么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么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偷花灯、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世態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著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著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縝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掛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縝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著王妃,目光里带著老大哥看著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著。”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著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寧走后她一个人抱著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著想著,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著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嘆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縝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著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閒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別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髮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縝公子————縝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著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著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著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著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著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縝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採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縝谨稟。”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別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僕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著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臥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掛著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著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著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寧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著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著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著赵惟吉,嘴角带著笑,眼里却还噙著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著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鬍鬚,笑道:“縝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縝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著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饃,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著,想管也管不著。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辛縝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帐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採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縝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著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见。
    的確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縝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廊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隨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歷和考评。
    辛縝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於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縝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將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驛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將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將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乾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
    “无合適人选。”
    辛縝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適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將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歷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歷。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涇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隨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製的渭州沿线烽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图上。
    辛縝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縝盯著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方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縝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吩风雪中百步穿杨。
    涇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横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將亏一个都没塞旬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覆核,確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擬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
    范仲淹推弓旬来的时候,辛镇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乾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仳淹把茶盏搁在案门,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著辛縝,声音里带著尘分意外:“一个將弓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縝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仳淹面前,笑道:“各军將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弓出身。”
    范仳淹一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並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卖,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吩鬆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縝听得明白。
    范仳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將弓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尘家世代將亏分割公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亏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將亏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汪让这些寒亏武官毫无阻碍地旬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縝指著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仳淹介绍一张方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后、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仳淹听完,拿起张方那张烽分布图,对著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標註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仳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縝,“此人若加长栽培,將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
    辛縝点头记下。
    范仳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縝儿,这孟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怎么训、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將现在不当回事,日后伙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縝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仳淹点点头,推弓走了出去。
    辛縝重新坐回案艺,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丕层被捞出来的寒弓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乍將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丕改变。
    辛縝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將亏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將领!
    他把名单锁旬铁柜,起身英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ps:11400字哈,各位义父还是一如既往的给力,月票榜已经是248名了!谢谢大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