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赵禎的马车沿著汴河渐渐远去,三司使王尧臣转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金光的温室海洋,袍角也沾了些泥,却浑然不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王尧臣哼了一声,道:““你便是辛縝,近些日子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宋人样子?”
辛縝闻言,愣了一下,颇有些羞耻,道:“这是什么外號,下官最近在承旨司、煤厂、菜洞子几头跑,觉都不够睡,哪有工夫去听市井流言。”
王尧臣盯著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哼了一声,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冷脸,换了一副急切的神色:“好好,这个且不提。
我问你,你方才跟官家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辛縝一愣道:“什么话?”
王尧臣赶紧道:“就是那什么朝廷花出去的钱流进匠人商贾口袋里,他们再去买米买面扯布下馆子,钱在市面上转一圈三司收一茬税啊。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商税翻了一番,把我嚇了一跳。
帐册我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各处税钞核了又核,硬是想不通这钱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
辛縝见这位三司使方才还冷著脸,转眼就急得像猫抓一般,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辛縝自己有些类似做技术的人,对敬业的人天生便有几分好感,这王尧臣作为一个文官,但对经济问题却是这么感兴趣,说明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汴河对岸的柳梢底下,温室的草苫屋顶由金转暗,晚风裹著冬日的寒意从河面上吹过来。
辛縝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火的棚子,笑道:““天色暗了,站在风口里说不成事。
那间是菜农们值夜歇脚的棚屋,里头有炉子有热水。
王使相若是不嫌简陋,咱们去那儿坐著说。”
王尧臣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跟著他往那棚屋走去。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著煤炉子烤火,见进来两个人,一个緋袍公服,一个靛蓝棉袍,赶紧手忙脚乱地让出两张矮凳,又倒了两碗热汤。
辛縝道了谢,在煤炉子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暖棚里的热气裹著泥土与蔬菜的气息,混著煤炉子微弱的煤烟味儿,让人觉著格外踏实。
“这个啊————”
辛縝端起热汤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王使相问了,我便从根子上讲起。
其实这事的道理跟以工代賑,以賑养市差不多。”
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叫乘数效应,不过跟这王尧臣却是得寻一个能听懂的,宋朝早就有以工代賑这种做法,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
王尧臣皱眉道:“以工代賑?这是说把賑灾的粮食换成工钱发下去?”
“正是。”
辛縝点头道,“使相想一想,賑灾若只是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
那么灾民吃完了粥,还是身无分文,还是无事可做,还是只能等著下一碗粥。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既没有攒下一文钱,也没有落下一身力气,只不过是从冬天活到了春天而已。
而朝廷把粮仓的粮食白白放出去,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王尧臣摇头道:“賑灾就是救人命,顾不了那么多了。”
辛縝笑著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我负责的这煤厂和菜洞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说一开始不是为了賑灾而设,但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
朝廷从內藏库拿出来的是本钱,不是賑粮。
这本钱买了铁料木料油纸草苫,雇了矿工菜农铁匠搬运,一进一出,帐面上產生了三四十万贯的花销。
这些钱一文不留,基本上全流进了工匠、商贾、脚夫、菜农的口袋里。
王使相,你想想看,一个矿工在煤厂干了两个月,落了十贯工钱在手里,他能把十贯钱藏在灶台底下生崽吗?
他得拿这钱去买米买面、扯几尺布给他媳妇做件袄子、到酒肆去喝两碗酒解解乏。
木匠落了工钱,要去买肉吃,铁匠落了工钱,要去买鞋穿,菜农落了工钱,要去给孩子买飴糖、给老人抓两副药。”
“这不就是寻常的花销吗?”
王尧臣疑惑道。
“是寻常的花销,可这花销背后,藏著一条极要紧的道理。”
辛縝道,“你看,寻常人家过日子,买米买面买布下馆子,朝廷是不是每一笔都能从铺子里收到商税?
那木匠去买米的铺子,能收一笔税,那矿工去打酒的酒肆,能收一笔税,那铁匠去扯布的布庄,也能收一笔税。
钱从朝廷口里出去,被张三领了工钱,花到李四的铺子里,李四有了进帐,又去王五那里进货,王五也落了工钱,再去赵六那里买鞋,钱就这么在市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朝廷的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一笔本钱,可这钱每转一圈,就能在三司的帐册上落下一痕税笔。
使相你算算,一笔本钱若是转了十圈,便能收十圈税,那收上来的税钱,是不是迟早要超过当初花出去的本钱?”
王尧臣挠了挠头,道:“这————可朝廷花出去的只有十贯钱啊,怎么还会越来越多?”
辛縝一拍掌笑道:“奇妙吧,这就是经济————哈,这个做法的妙处。
但其实更妙的地方在於,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
煤厂雇了三四万人,菜洞子牵动上千户菜农,加上铁作坊的工匠、河上的船夫、路上的脚夫、骡马市的贩子、油纸草苫的编匠,这些人冬天有活干,有工钱拿,家里有煤炉子取暖煮饭,就不会冻死饿死。
每年冬天各州县报上来的冻毙饿殍数目我虽然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光汴京就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这些人有了收入,买了煤炉子,烧著煤饼,端上了热汤,今年冬天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辛縝笑了笑,继续道:“这一圈一圈盪开去,带动了汴京整个市面的繁荣。
朝廷的利,恐怕连这繁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尧臣微微张大嘴巴,这番言论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听著很是不可思议,但似乎还真是如此?
棚屋里只听得煤炉子里煤饼燃烧的啪声,还有晚风拂过草苫屋顶的簌簌声响。
几个老农蹲在棚屋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緋袍官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得很。
王尧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我管了几年朝廷的钱袋子,只知道怎么勒紧口袋不让它漏出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道理,把这个口袋开一角,让钱流出去,竟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若非有事实在眼前,老夫是当真不敢相信啊!”
辛縝微微一笑。
王尧臣目光灼灼地看著辛縝,道:“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辛縝笑了笑,道:“不过是平日多琢磨了些罢了。”
王尧臣点点头,道:“你既然琢磨过这些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辛縝点头道:“使相请讲。”
王尧臣道:“若是你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汴京城里的那些家財万贯的富户豪商,他们的银子铜钱堆在库房里,十年八年不见动一动。
市面上缺钱,钱价就贵,借钱做买卖的人苦於利息高企,可那些钱却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若是按你那花钱引钱的道理,朝廷若是有法子让那些死钱动起来的话,那这朝廷的財源是不是滚滚来?”
辛縝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幣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係,一个宋朝的財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著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縝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縝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確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著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縝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縝笑道:“对於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镇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產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隨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縝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拋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糴粮、荒年来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縝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采来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並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镇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別,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併税目、降低关卡抽税、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徵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幣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號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隨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衝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更准一些?
辛縝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著辛縝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縝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著辛縝,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詡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顏,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讚。”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著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縝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著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著辛縝,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著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縝看著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著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歷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縝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著对学问的飢饿感,还愿意对著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縝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縝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縝: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縝愣了愣神,隨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著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隨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迴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著辛縝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縝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財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縝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內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內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於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转运仓、军储仓、常平仓的帐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內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著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著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縝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財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別?”
他见辛縝不接话,嘆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祐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著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賑灾、驛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內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磣。”
他又嘆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財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縝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縝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著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著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縝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將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隨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縝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縝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縝:“————”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採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伙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著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著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採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著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著脚尖举著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著伙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伙计站在条凳上扯著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著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檯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著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禎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著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著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禎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著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著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著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禎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禎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檯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著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禎的好心情並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著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禎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緋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脸上掛著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禎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禎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著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禎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稟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禎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將至,边军將士的冬赏钱还没著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著。
还有驛路上的几处大驛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禎终於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著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禎嘴里发苦。
他盯著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縝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隨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著,手里的茶盏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禎不是个死攥著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將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著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禎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禎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禎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縝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禎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縝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財赋,內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縝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著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縝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縝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禎咬著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禎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諫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財、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諫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禎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著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諫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著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禎的后脊樑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禎终於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禎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縝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禎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諫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禎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禎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縝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縝的名头能掛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縝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縝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於辛縝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並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禎看著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縝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縝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禎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著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緋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禎扶著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著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禎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著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著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
ps:了不起啊,各位义父们,我这才四十万的新书,已经是进了月票榜二百七左右了,感谢义父们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