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禎对著煤炉子发著感慨,张惟吉在旁端著拂尘,沉吟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赵禎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张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著开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隨口一说。
这煤炉子听著是精巧,藕煤饼也新鲜,但怕是不好挣钱。”
赵禎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產煤,煤都得从河东、河北走汴河运进来。
汴河一年到头运粮都运不过来,各路漕粮、商货爭那点水道,能腾出多少舱位给煤?
运得少,运价就高。
一筐煤在山里不值几个钱,到了汴京城里便翻出好几倍的价。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冻,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煤。
所以这煤在汴京从来都是两头不討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儿还怕中毒。
宫里烧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么时候见哪个殿里点过石炭?辛承旨这煤炉子做得再巧,煤饼压得再实,总不能把汴河冻上再打开。”
赵禎沉默了片刻,將茶盏搁回案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联方才也在想这个,炉子越好,烧煤就越省,司煤运不进来,再省的炉子也是摆设。
不过,只要能够惠及百姓一家,这生意就算是不挣钱都是好的。”
张惟吉闻言,赶紧道:“是老奴短视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然而接下来几日,事態的发展远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张惟吉派去城外盯著煤厂的小黄门回来稟报,说店宅务兑换点门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从前嫌煤贵的百姓,如今手里攥著铜钱在寒风里排半个时辰的队,抢煤炉子抢得脸都红了。
又过了几日,小黄门又来报,说煤炉子已经断货了,几个铁作坊日夜赶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后。
再过了几日,有从汴京各县前来的商贾涌进来,也跟著抢购煤炉子。
而隨著煤炉子的畅销,煤饼也跟著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跟著抢购煤饼。
张惟吉把这些消息一一奏报给赵禎。
赵禎听完十分欢喜,道:“看来百姓也知道这煤炉能省下不少钱,算了帐之后,觉得还是合算。”
张惟吉笑道:“我们之前想得有点岔了,这煤炉子省煤不说,关键取暖只是顺带的,煤炉子用来烧水、煮饭才是主流,这煤炉子一天到晚都是烧著的,隨时都可以烧水煮饭,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数得么,而且老奴算了,跟去买柴火相比,用这煤饼可没有比柴火贵多少啊!”
赵禎闻言更喜,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道:“这种局面怕是撑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冻了,煤运不进来,煤厂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一阵子。
到时候別说煤饼,连煤渣子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
没过几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汴河封冻了。
河面上最后几艘运煤的漕船被冻在码头边上,船老大们蹲在船舷上抽著旱菸,望著坚冰嘆气。
城中煤饼的价格应声飞涨,黑市上原本几文一块的煤饼被炒到了几十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煤饼兑换点前排的队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老妇还在门口张望。
赵禎每日批完奏章都要问张惟吉一句今天还有煤饼吗,张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赵禎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雪,忧心忡忡说道:“今年上冻太早了,怕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兑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张惟吉便在一个午后兴高采烈衝进了垂拱殿,这老內侍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扶著殿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囫圇说出来,原来是汴河上来了雪橇车队。
赵禎从案后站起来,脚步快得连张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亲自去看,张惟吉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几层厚裘。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著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禎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著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著铁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著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著號子,声音粗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著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著小旗,旗上写著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禎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著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著小车、挑著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著车带著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马蹄声、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縝,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禎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縝覲见。
赵禎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禎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渡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將近傍晚,辛縝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禎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著几块煤灰,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著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禎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將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著,煤厂这边煤炉子、煤饼、雪撬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禎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縝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復了些血色。
赵禎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嘆了口气道:“辛縝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別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縝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確是什么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產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禎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縝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帐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工钱、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禎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帐?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縝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產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禎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縝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么了。
汴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现在至少有十六七万只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带走的炉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单算汴京本城这十二万余只炉子,每只炉子一天烧五块煤饼,一日便要烧掉六十多万块。
这还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实际天冷的时候,百姓烧起来根本不止五块,七八块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饼的需求从煤炉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刚性的,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关键的是,煤炉子不同於米麵粮油,米麵粮油的生意谁都能做,只要开了铺子便有钱赚。
但蜂窝煤饼看似简单,要想大规模量產,必须要有可靠的煤矿供应、成型的压饼工坊、畅通的运输车队,还要有与炉具规格相匹配的兑换网点。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的便民煤厂这边独家具备的。
换句话说,全汴京的煤饼生意,现在是便民煤厂一家在做,垄断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见。”
“煤厂投產至今將近两个月,前一个月日均產销量在八万到十万块之间,后一个月隨著雪橇运输的追加,日均销量已攀升至十五万块以上。
雪车队通车之后,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边大批量装载煤饼运回本州本县,这两日河冰畅通,单日销量已突破二十万块。
合计下来,目前累计已售出煤饼近九百万块。
每块定价三文,毛利约一文半,毛利合计约一万三千余贯。
按现在汴京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烧煤饼的刚性需求就在六十万块以上,等到雪橇运力进一步追加后,煤厂產能足以覆盖这一需求。
而我对这一块的估计,等到整个城市都开始习惯用煤饼的时候,那么一天下来至少是四百万块煤饼。
也就是说,一天將近八千贯,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贯,一个寒冷天气下来,便是三百万贯的利润这还是只算了汴京本城,也只是算了冬天。
实际上这个东西,一旦百姓习惯了,夏天他们一样会用来烧水做饭,而这个东西是可以推广到各个大城市的。”
赵禎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把辛縝报出的数字默默復算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辛縝接手这三处库务才不过两个月啊!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有些发涩:“朕记得,你把这三处库务接下来的时候,跟朕说的是开源”。
朕当时以为,怎么也得花上一年半载才能见到回头钱。
没想到你只用了两个月,就给朝廷挖出来一座金山!”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嘆,有自嘲,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禎靠在御座上,把煤饼的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煤厂已经这么挣钱了,还不知道你那菜洞子搞得怎么样,能去看看吗?”
辛縝笑道:“陛下若是有空閒,自然没有问题,什么时候想去,让张大伴知会臣一声便是。”
赵禎闻言,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便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会儿出发。”
张惟吉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辛縝也有些哭笑不得,官家这说走就走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他也知道赵禎今日被煤饼的帐目激得心痒难耐,不亲眼看看那片菜洞子,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当下不再多劝,只是让人赶紧多备了几件厚,张惟吉紧急调动隨行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东华门,沿著汴河往城外驶去。
马车在河畔一处缓坡前停下。
赵禎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人便愣住了。
眼前是汴河的一侧高地,地势略高於河道,南向缓坡,正是辛縝当初带著周管事和铁山一块地一块地勘验后选定的那片地。
此刻这片高地上,光是目之所及,便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百座半地下式的温室,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而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每座温室的南墙矮而透光,北墙高而厚实,棚顶覆著草苫和油纸,在冬日的夕阳下泛著一层淡金色的光。
棚与棚之间有小径相通,小径上铺著碎石子,几个杂役正推著板车在小径上运送刚採摘下来的蔬菜。
数百座温室连成一片,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粼粼的波光从眼前一直漾到天边。
“这里————”
赵禎站在坡顶,望著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温室海洋,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囫圇说出来,“这里到底种了多少菜?”
辛縝站在他身后半步,语气倒还平静:“臣让他们按供应小半个汴京城的需求来种的0
汴京常居之民,除却最贫苦的那部分,略有余资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数十万户。
臣粗粗算过,要让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见到绿叶菜,每日至少要供应十几万斤蔬菜瓜果。”
赵禎默然片刻,在心里消化著这个数字。
每日十几万斤————他在宫里用膳,一顿饭不过十几道菜,便觉得已经颇为丰盛了。
十几万斤这个数目,他实在是没有概念的。
他点了点头,让辛縝继续带他往前走。
辛縝领著赵禎顺著小径走进其中一座温室,推开棚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禎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內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著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於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后翻开的泥土里夹著些微的沤草气。
棚內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著韭黄、生菜、芹菜、菠菜,还有一些赵禎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后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著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禎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縝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著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將黄瓜洗净,水珠顺著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禎。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禎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禎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禎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著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縝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禎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縝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禎看著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么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縝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么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禎嘆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縝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隨著產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禎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縝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著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么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帐,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禎低下头,在心里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帐。
冬天满打满算有將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又是一个一年数百万贯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里听到煤饼的利润时,已经是龙顏大动,此刻算出来的这个数字,竟比煤饼还要庞大。
而此刻他脚下踩著的,还是菜洞子里被暖气蒸得略有些湿软的泥土。
辛縝见赵禎立在菜畦间,手里还攥著那半截黄瓜,脸上的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处田垄上隨意坐了,仰头看著赵禎道:“陛下,还有一层关节,臣须得向陛下稟明。”
赵禎回过神来,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对面的垄上坐了下来。
张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声劝阻,却被赵禎摆了摆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热气裹著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笼在一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世界里,倒比那崇政殿里更显亲近。
赵禎道:“你说。”
辛縝正色道:“这两门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桩最大的好处,臣以为比那些利钱更要紧。”
赵禎微微一怔,道:“怎么说,如此大利竟还不是最要紧的么?”
辛縝笑道:“煤饼与煤炉子,是臣带著人新创出来的,从前汴京百姓冬日里烧的是柴炭,或是从黑市高价买些散煤,从来没有成体系的蜂窝煤饼供应,更没有如今人手一只的煤炉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从前冬天里能吃到鲜蔬的,除了宫里便是极少数权贵之家的暖房,產量不过几盆几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这些从未存在过的生意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这一层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臣这两门生意,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与民爭利。
市面上的买卖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头扎进去,官本雄厚、权势加持,百姓哪里爭得过?
到头来朝廷挣了银子,却把市井间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偿失。
所以臣当初选定煤与冬菜这两条路,就是看准这两条路,是荒地,没有人走。
臣去走了,开出来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伤民,反而养民。”
赵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辛縝道:“再者,这两门生意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厂那边从开採矿石开始,便有大量的矿工在山里挖煤。
煤石采出来,要有人分拣、清洗,然后运到压饼工坊。
压饼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搅拌煤粉、压製成型、晾晒烘乾。
煤饼做出来了,要有人装车运输,要有人在兑换点售卖。
铁作坊那边要有人炼铁铸炉、烧制炉膛、打磨组装。
还有雪车队,驭手、搬运工、维修铁刃的匠人,还有管理调度、记帐核销的文书吏员。
臣粗粗算过,光煤厂这一个摊子,从矿上到铺面,直接雇著的已有將近三四万人!”
赵禎眉心一跳。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比方才的十几万贯毛利更让他心惊。
辛縝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数:“菜洞子这边,陛下方才看到的这几百座温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砌墙、搭棚架、铺油纸草苫。
日常种菜的菜农,一户一棚管著,少说也要上千户人家。
菜长出来了,要採摘、分拣、装筐、运输,进到城里各个菜场铺面,又是一整条贩售的路子。
还有沤肥的、修棚的、打井的、编筐的,以及供应油纸、草苫、农具、种子的各路商贾匠人。
这两条线加起来,直接间接牵动的人口少说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一个家里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因为这两门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钱拿,冬天里便有饭吃,有衣穿,有炭烧””
赵禎把手里的黄瓜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辛縝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二三十万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么都吃不下。
辛縝看见赵禎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於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麵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別的买卖,別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么点钱要重要多么?”
赵禎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著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縝见到赵禎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没有什么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縝道:“官家谬讚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么夸讚。”
赵禎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帐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禎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禎对此似乎並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帐以及那么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禎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自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縝见状,便起身引著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禎想像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生菜、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蘢,藤蔓攀著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著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禎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浇水的沟渠、棚顶的採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縝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並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么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禎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著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鬆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后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来见这官家確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著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著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禎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一种许久不见的、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縝站在棚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禎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气喘吁叶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著緋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內侍直接从案牘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著厚厚一摞帐册,进棚之后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袍角沾泥、面色红润的赵禎,嚇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禎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帐册,就著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他越报声音越紧,报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辛縝。
增幅接近一倍。
也就是说,今冬两个月的商税进项,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这是怎么回事?”
赵禎將问题拋给了三司使。
三司使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入冬后汴京市面上流水格外大,各色商铺酒肆的营业额都有明显增长,具体缘由他还未来得及细查。
辛縝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方才在棚里已经说过缘由了。
菜洞子和煤厂这两个大摊子铺开来,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
建菜洞子要买油纸、草苫、木料、石料、铁钉,煤厂要买铁料、模具、运输车辆、挽马,僱人要先付工钱,採购要先付货款。
这些钱从朝廷手里花出去,流进了木匠、铁匠、纸坊、草编匠、马贩子、船夫、车夫的口袋里。
这些人的口袋鼓起来了,他们便要去买米买面、扯布裁衣、下馆子喝酒、给孩子买零嘴。
米麵铺子、布庄、酒肆的生意好了,便要进更多的货、雇更多的伙计,伙计拿到了工钱又去消费。
朝廷投下去的是一笔本钱,这钱在市井间每转一圈,三司就能收一茬商税。
这两个月下来,这钱在汴京城的市面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
商税翻一番,不但不奇怪,臣甚至觉得还偏少了,等到菜洞子的瓜果蔬菜明日大批上市,下个月的商税怕是还要再涨一截。”
三司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赵禎却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站在满地绿意和泥土气息的温室里,心中却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读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议论,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廷挣钱和百姓挣钱,原来並不是此消彼长的关係。
原来朝廷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可以变成市井间的活水,流到哪里,哪里便生出绿意。
“好一个朝廷挣的不过十一。”
赵禎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满棚翠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辛縝,你方才说明日便要上市?”
辛縝点头笑道:“正是。
今夜便安排人手连夜採摘,明日一早,各大菜场的铺面便会摆上这些鲜蔬瓜果。
陛下若是感兴趣————”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赵禎的眼睛已经亮了。
那种亮法,和张惟吉来报煤厂雪车队到了汴河时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还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孩子气。
赵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黄瓜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张惟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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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张惟吉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跟了赵禎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他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意思是明日的事朕已经有了主意,你们谁都別拦,可不是当真明日再做决定。
一行人走出温室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汴河对岸的柳梢后面,把河水和残雪都染成了暖金色。
数百座温室的草苫屋顶连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棚隙间偶尔有晚归的菜农挑著担子走过,担子上是新摘的蔬菜,在暮色里绿得像一捧捧翡翠。
赵禎站在高坡上回望了一眼这一片属於自己的菜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著汴河往宫城的方向轆轆驶去,车內没有人说话。
赵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朕之前说他是朕的管仲,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止,他还是朕的范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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