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听得极为专注,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时而浮现出凝重,时而露出惊异,当听到艾瑞克等人屡次在险境中凭藉智慧、勇气与圣物之力化险为夷时,眼中更是不时闪过讚许的光芒。廷臣与將领们也是低声议论,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听说过一些关於古代战爭与黑暗的零星传说,但从未如此系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与之相关的现实。
当艾瑞克讲述完毕,大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庞大的、超越寻常战爭与政治范畴的信息。
良久,艾尔德里克三世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从王座上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威严。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艾瑞克、塞瑞安、艾琳、莉婭和格拉克,最终定格在艾瑞克身上,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在大殿中清晰地迴荡:
“好!好一个艾瑞克!不愧是我诺斯特利亚培养出来的骑士!纵然蒙受冤屈,流离在外,心中所系並非私怨,而是天下安危,是守护光明、对抗黑暗的古老使命!你与你的同伴们所行之事,所展现的勇气、智慧与担当,远超寻常的军功与政绩!这不仅是诺斯特利亚的骄傲,更是整个大陆在面对未知威胁时,不可或缺的光明火种!”
国王的讚誉毫不吝嗇,字字鏗鏘。殿內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这一次的掌声更加真诚,充满了钦佩与认同。许多原本对艾瑞克“叛逃”之事心存疑虑或保持距离的贵族与官员,此刻也纷纷改变了看法。
“如此喜讯,岂能无宴?”国王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自艾瑞克进入大殿以来最舒展的笑容,“传令下去,准备晚宴!朕要亲自为艾瑞克·逐光者洗尘,为诸位远道而来的英雄接风!”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宫廷侍从们开始忙碌起来。紧张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祝与欢愉的期待。艾瑞克等人也被暂时引至侧殿休息,更换了乾净的衣物,稍事整理。
当晚,王宫宴会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了诺斯特利亚特色的丰盛菜餚与美酒。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居於主位,艾瑞克五人被安排在贵宾席次,雷纳德以及数位重要的王室成员、高阶將领、重臣作陪。席间,国王频频举杯,向艾瑞克等人致以敬意,话语间充满了对年轻一代勇担重任的欣慰与对共同对抗黑暗威胁的决心。廷臣们亦纷纷上前敬酒,表达对英雄的钦佩之情。
气氛热烈而融洽。然而,在觥筹交错与讚美声中,不少出身军旅、或本身就精於武技的贵族与將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始终安静用餐、极少言语的灰发老人——塞瑞安。灰刃的传奇之名,在诺斯特利亚的武人圈中如雷贯耳,但亲眼见过其身手的人寥寥无几。如今传奇就在眼前,且是国王的座上宾,这份好奇心与跃跃欲试的衝动便难以抑制。
终於,一位以勇武著称、身材魁梧如熊的边境伯爵,借著几分酒意,起身向国王和塞瑞安行礼,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塞瑞安大师的威名,我等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尊顏,实乃幸事。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大师略微指点一二?哪怕只是观赏一番大师的起手式,也足以让我等受益匪浅啊!”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好几位同样好武的贵族將领的附和。他们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既是对传奇技艺的嚮往,也隱隱存著一丝想要亲自验证传说、甚至可能从中获得点拨的渴望。
塞瑞安放下手中的银制酒杯,抬起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看向那位请战的伯爵,又缓缓扫过其他附和的將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微笑。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伯爵大人,各位將军的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岁月不饶人,老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终日练剑的年纪了。筋骨僵硬,气血衰微,恐怕挥不出能让各位尽兴的剑招,反倒扫了诸位的雅兴。”
见眾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塞瑞安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艾瑞克,继续说道:“不过,老夫虽老,所幸尚有一徒,他的剑术根基,乃老夫亲手所授,虽火候尚欠,却也得了七八分真意。若各位不弃,不妨让艾瑞克代老夫,与诸位中的俊杰切磋几招,以助酒兴,如何?”
眾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转向了艾瑞克。艾瑞克没想到老师会突然將自己推上前台,微微一怔,但隨即明白了老师的用意,这既是为他正名、展示实力的机会,也是將他进一步推向诺斯特利亚权力核心视野的方式。他放下刀叉,站起身,向国王和眾人躬身行礼:“老师过誉了。弟子技艺粗浅,若蒙各位大人不弃,愿意献丑,权当助兴。”
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他也很想看看,经歷了许多之后,这位他曾寄予厚望、后又產生误会的年轻骑士,如今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他頷首笑道:“甚好!切磋助兴,点到为止。雷纳德,”他看向一直坐在艾瑞克不远处的雷纳德,“你与艾瑞克曾是同僚,彼此熟悉。就由你先来,与艾瑞克过几招,也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年各自有何进益。”
雷纳德闻言,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沉稳而自信的微笑。他同样出身北境守望,剑术扎实,经验丰富,在军中素有勇名。他与艾瑞克当年在骑士团时,剑术水平確实在伯仲之间,各有胜负。如今多年未见,他也很想掂量一下这位经歷了无数风雨的旧日同袍,如今实力如何。
“谨遵陛下旨意。”雷纳德向国王行礼,然后看向艾瑞克,眼中闪过一丝友好的挑战意味,“艾瑞克,请多指教。”
宴会厅一侧早已被清空,铺上了厚实的软垫。侍从送上了两柄用於练习的、包裹著厚实皮革和布条的木剑。剑身沉重,模擬真剑手感,却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艾瑞克与雷纳德各自持剑,走到场地中央,相对而立。两人都脱去了外套,只著便於活动的紧身衣物。雷纳德身姿挺拔,持剑姿势標准而稳健,目光锐利,属於诺斯特利亚正统骑士剑术的严谨与力量感展露无遗。艾瑞克则显得更为沉静,持剑的手放鬆而自然,双脚不丁不八,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对手,周身仿佛没有透出丝毫杀气或锐气,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难以捉摸的沉稳。
国王、塞瑞安、艾琳、莉婭、格拉克以及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音乐暂歇,交谈声停止,宴会厅內一片安静。
“请。”雷纳德低喝一声,率先发动进攻。他踏步前冲,木剑带著破风声,一记標准的诺斯特利亚军中突刺,直取艾瑞克中路,快、准、稳,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和丰富的实战经验。
面对这凌厉的一刺,艾瑞克並未硬接,也未大幅闪避。他的身体只是极其细微地向左侧偏转了寸许,同时手中木剑如同有了生命般,以一个小角度斜向上撩起,並非格挡,而是轻轻搭在了雷纳德刺来的木剑剑身中段,手腕微微一抖,一股巧劲顺著剑身传递过去。
雷纳德只觉得自己的突刺之力仿佛泥牛入海,剑尖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上偏移,原本凌厉的直刺轨跡顿时散乱。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试图收剑回防,同时脚下移动,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势。
然而,艾瑞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连贯。在搭偏对方剑锋的瞬间,艾瑞克的脚步已然灵动地向前滑进半步,木剑顺著刚才的撩势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仿佛黏住了雷纳德的剑一般,剑尖已然点向了雷纳德因收剑而露出的手腕空当。
这一下变化精妙无比,完全超出了诺斯特利亚正统剑术的常规套路,更接近於塞瑞安所传授的那种对力量、角度、时机把握到毫巔的意剑境界。雷纳德猝不及防,手腕一麻,虽然勉强没有让木剑脱手,但门户已是大开。
艾瑞克並未乘胜追击让他陷入狼狈,木剑在点中对方手腕后便顺势收回,脚下也退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交手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仅仅一个照面,雷纳德那看似无可挑剔的突刺便被轻易化解,甚至还被反制了一下。雷纳德自己更是感受深刻,他握著木剑,看著自己微微发麻的手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自认这些年在边境歷练,剑术只有精进,绝无退步,可刚才艾瑞克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应对,却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完全被看穿和掌控的无力感。
“好!”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懂太高深的剑理,但作为一名经歷过战阵的君主,他能看出刚才那一瞬间艾瑞克表现出的、远超寻常骑士的从容与控制力。
雷纳德定了定神,收起轻敌之心,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知道,眼前的艾瑞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年轻骑士了。他低吼一声,再次发动攻势,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突刺,而是诺斯特利亚军中一套连环进攻的剑法,剑光霍霍,將艾瑞克周身要害笼罩。
艾瑞克依旧沉静。他的步伐並不快,却总能踏在最合適的位置,避开剑锋最盛处。手中的木剑仿佛化作一条灵动的游龙,时而轻搭牵引,时而精准点击,时而巧妙格挡,始终围绕著雷纳德的剑招空隙与力量转换的节点做文章。雷纳德的攻势虽然猛烈,却总像是打在棉花上,或被引偏,或被截断,无法形成连续有效的压迫。更让雷纳德心惊的是,艾瑞克的剑上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粘性和听劲,每每双剑相交,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对方轻易感知並引导,自己的节奏被完全打乱。
不到十个回合,雷纳德已是额头见汗,呼吸微乱,攻势虽猛,却已显散乱。而艾瑞克依旧气息平稳,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鬆的对练。
终於,在一次雷纳德奋力劈砍被艾瑞克以剑脊巧妙卸开后,艾瑞克抓住对方重心前移、回防不及的剎那,木剑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精准地点在了雷纳德的胸口护甲位置,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雷纳德的身体僵住了,攻势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向艾瑞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心悦诚服的笑容。他缓缓收剑,后退一步,躬身道:“我输了。艾瑞克,你的剑术远超昔日。佩服!”
宴会厅內先是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惊嘆声!那些原本还对“灰刃”传人实力有所怀疑或只是好奇的贵族將领们,此刻无不面露惊容,交头接耳。他们看得分明,雷纳德的剑术绝对称得上军中翘楚,但在艾瑞克面前,却如同一个技艺生疏的学徒,被完全玩弄於股掌之间。艾瑞克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力量和速度,更是一种对战斗本质的深刻理解,一种举重若轻、掌控全局的宗师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