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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克从未见过此人,但仅仅是第一眼,他就能感觉到,此人绝非普通的宫廷顾问或文书官。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淬过冰水的细剑,精准、高效、毫无温情。
    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艾瑞克身上,那目光中没有震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评估性的审视。殿內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雷纳德上前一步,以標准军姿行礼,声音洪亮清晰地稟报:“陛下,北风哨卫军团指挥官雷纳德,奉王命,於梅尔矿区六號矿洞,成功缉拿王国通缉要犯艾瑞克及其同党共五人,现已押解至驾前,听候陛下发落。”他的匯报简洁明了,没有提及任何矿洞深处的异状或圣物,完全聚焦於缉拿逃犯这一项任务。
    艾尔德里克三世微微頷首,目光依旧锁定艾瑞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艾瑞克。抬起头来。”
    艾瑞克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国王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身旁同伴的紧张,也能感觉到那新任首相那冰冷镜片后投来的、如同解剖刀般的审视视线。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壁炉火焰的跳动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那深灰色、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眸,牢牢锁定在艾瑞克脸上,那目光中的评估与审视,几乎要让艾瑞克以为自己即將听到的是冰冷的判决,或是严厉的质问。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艾瑞克以及他所有同伴的预料。
    只见艾尔德里克三世缓缓从他那由黑色岩石与黄金铸就的威严王座上站起。他没有召见,没有喝问,而是迈著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下那高高的王座台基。沉重的靴底踩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地毯上,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径直走向被侍卫“陪同”站立在大殿中央的艾瑞克。
    艾瑞克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全身肌肉瞬间紧绷,不知国王意欲何为。塞瑞安的眉头紧锁,艾琳和莉婭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身旁侍卫无声地阻拦。格拉克则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国王在艾瑞克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相距不过数尺。艾尔德里克三世那张如同北地山岩般冷峻的面容上,严肃的神情如同春日坚冰般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感慨、歉意,甚至还有一丝欣慰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在所有人惊愕万分的目光注视下,轻轻但有力地拥抱了一下艾瑞克僵直的身体,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艾瑞克。回来就好。”国王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罕见的、属於长辈的温和,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这一拥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两侧侍立的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的贵族、廷臣、军官们,仿佛接到了某个无形的信號,瞬间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掌声並不整齐,却充满了真诚的欢迎与如释重负,甚至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艾瑞克完全懵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国王鬆开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废除通缉?欢迎回来?这与他预想中的审判、囚禁甚至处决,相差何止万里!
    雷纳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艾瑞克身侧稍后的位置,他那张一路上都保持著公事公办严肃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释然且带著一丝歉意的微笑。他看著艾瑞克那副完全摸不著头脑的震惊模样,低声解释道:“艾瑞克,很抱歉一路上的隱瞒和不太恰当的邀请方式。陛下的確早已秘密废除了对你的通缉令,並且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的动向。只是,前首相瓦尔特勋爵留下的烂摊子和潜在的黑暗势力眼线,让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我担心若直接告知你真相,你可能会因为不信任或其他顾虑而不愿回来,甚至打草惊蛇。所以只好用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请你回来了。”
    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已经转身,示意侍从搬来座椅。“都坐下吧,一路辛苦了。”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许多压迫感,更像是一位召见重要客人的君主。
    待眾人在大殿一侧安排好的椅子上略显拘谨地坐下,国王才重新回到王座坐下,但姿態比之前放鬆了许多。他看向艾瑞克,目光坦诚而沉重。
    “艾瑞克,关於之前的通缉令,是我被蒙蔽了。”国王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之前的掌声早已平息,所有人都屏息聆听。“前首相瓦尔特,他曾是我信赖的重臣。但就在数月前,他突然在深夜独自求见,向我坦白了一件极其骇人听闻的事。”国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与后怕,“他承认,自己能够登上首相之位,並非完全凭藉才干与忠诚,而是得到了某个隱秘而强大的黑暗势力的暗中支持与操控。他成为了他们在王国高层的內应。”
    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艾琳与塞瑞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与他们对抗的黑暗势力渗透手段何其相似!
    国王继续说道:“他说,他厌倦了被操控,畏惧那势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残酷,更害怕最终会连带整个王国坠入深渊。他希望能向我坦白一切,寻求王室的庇护,並协助我们清除渗透的毒瘤。”国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遗憾与不解,“我震惊无比,当即想要询问更多细节,关於那个势力的名称、据点、目的,以及还有哪些人牵涉其中,然而,就在我准备详细审问的当夜,瓦尔特在他自己的官邸臥室內,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自杀了。现场没有任何外人侵入的痕跡,但他死状绝非寻常自杀所能解释。我们未能获得更多关键信息,线索就此中断。”
    “此事被我列为最高机密,严密封锁。”国王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直到不久后,我接到了来自伊瑟尔王国的密使,转呈了伊瑟尔国王的亲笔书信。信中提到了他们境內发现的黑暗活动,並委婉提及了我国某些异常动向可能与之相关。结合瓦尔特临死前的坦白,我才惊觉,我们诺斯特利亚,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股黑暗的触角所侵蚀。而对你,艾瑞克,”国王看向艾瑞克,眼中带著歉意,“我重新审视了当初指控你盗取王室秘宝和叛逃的证据,发现其中充满了瓦尔特刻意引导的痕跡。你追寻圣物、对抗黑暗的初衷,我虽不完全明了,但绝非背叛。是我错怪了你,艾瑞克。”
    艾瑞克心中百感交集,有沉冤得雪的释然,有得知真相的震惊,也有对那无孔不入的黑暗势力的更深忌惮。他起身,向国王郑重行礼:“陛下明察,臣感激不尽。只是雷纳德,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这一路上……”他看向雷纳德,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与埋怨。
    雷纳德苦笑了一下,也起身行礼:“请原谅我的冒犯,艾瑞克。正如我刚才所说,局势微妙,瓦尔特虽死,但其党羽和黑暗势力的眼线未必清除乾净。你的回归必须绝对保密,直到確保安全。我若在路上告知你,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或让你因顾虑而採取其他行动。將你押解回都,既能掩人耳目,也能確保你一定会来面见陛下。这是陛下与我商议后,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艾瑞克嘆了口气,心中的些许芥蒂也隨之消散。他能理解这其中的无奈与风险。
    这时,艾瑞克才想起向国王介绍自己的同伴。他首先指向塞瑞安:“陛下,这位是塞瑞安,我的剑术导师,也是一路指引我们的智者。”
    当塞瑞安这个名字被说出时,殿內明显又是一阵骚动。许多目光,包括国王艾尔德里克三世和那位新任首相,都带著惊异与敬意投向了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灰发老人。塞瑞安的故事,神秘隱退的传奇剑术大师灰刃,在诺斯特利亚的军界与上层並非秘密,但真正见过他本人、知晓他如今样貌的,却是凤毛麟角。
    “灰刃塞瑞安,”国王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中的审视化为了郑重的敬意,“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能有幸得见。艾瑞克能得您教导,是他的荣幸。”
    塞瑞安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过誉。我不过是个有些经歷的老兵罢了。”
    接著,艾瑞克介绍了艾琳和莉婭。当提到艾琳时,国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琳女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国王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责备,反而带著些许欣赏,“当年將艾瑞克从王都地牢中请出去的,就是你那精妙绝伦的法术吧?那家书店的损失,市政厅后来可是抱怨了很久。”
    艾琳没想到国王会当面提起这桩旧事,脸颊微微泛红,但依旧保持著法师的矜持,躬身行礼:“当时情非得已,陛下。手段粗陋,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国王摆了摆手,显得颇为大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能为了同伴甘冒奇险,这份情谊与胆识,值得讚赏。更何况,你们如今所行之事,关乎的恐怕远不止个人安危。”
    国王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落回艾瑞克身上,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现在,艾瑞克,还有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告诉我,你们在梅尔矿洞深处,究竟遇到了什么?雷纳德的报告中语焉不详,只提及了巨大的动静和你们发现的异常。还有,你们追寻的,究竟是什么?那股连瓦尔特都感到恐惧、不惜以死摆脱的黑暗,究竟想要什么?”大殿內的气氛,隨著国王的问题,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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