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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他们便与其他几支同样接了清剿任务的小型佣兵队伍一起,在一队诺斯特利亚正规军士兵的护送下,离开铁砧营地,再次向著那片被灰色山峦笼罩的区域进发。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的目標直接指向山体本身。
    梅尔金矿远观如同一只匍匐在地、表皮布满疮痍和孔洞的灰色巨兽。靠近了看,更是触目惊心。山体被开凿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入口,有些规整如城门,是主矿洞;有些则狭小崎嶇,是探矿巷道或通风口。轨道从各个洞口延伸出来,如同巨兽外露的血管,上面停放著或装载著矿石的矿车。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粉尘、矿石特有的金属腥气、硝烟味,以及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潮湿的土石气息。机械的轰鸣、铁锤的敲打、监工的吆喝以及隱约的、不知从哪个洞口传出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工业与暴力混杂的诡异乐章。
    第六矿洞的入口位於山体中部偏南,是一个被加固过的、高约三人的拱形洞口,两侧建有简易的防御工事和瞭望塔。入口处有诺斯特利亚士兵严格把守,检查凭证,並再次强调了任务区域和注意事项。
    踏入矿洞的瞬间,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仿佛被瞬间吞噬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矿道壁上间隔悬掛的、散发著不稳定昏黄光芒的防风灯,以及从更深处传来的、空洞的迴响和若有若无的滴水声。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带著浓郁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主巷道宽敞,足够两辆矿车並行,地面铺设著粗糙但坚固的木质轨道,墙壁上残留著新旧不一的凿痕和支撑用的粗大木樑。但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岔路开始增多。有些是人工开凿的支巷,有些则是天然的岩石裂隙。地图上的標记很快变得不够用,许多巷道根本未曾標註。
    他们按照指示,沿著主巷道深入了一段距离,来到了一个被標註为三號交匯厅的相对开阔处。这里曾经可能是一个矿石临时堆放点,如今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碎石和废弃的工具。诺斯特利亚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小型的前哨站,有几名士兵驻守,负责指引和接应前来清剿的佣兵队伍。
    “从这条左岔路下去,”一个满脸疲惫的哨兵指著一条明显更加狭窄、灯光也更加稀疏的巷道说,“下面是旧开採区,废巷多,老鼠洞也多。那些费里恩的杂碎就喜欢藏在那里。你们自己小心,我们只控制到这一层。再往下,就看你们的本事和运气了。记住標识,遇到同样有诺斯特利亚袖標或徽记的,可能是其他清剿队,別误伤了。其他的格杀勿论。”
    艾瑞克点点头,示意同伴们检查装备,保持警惕。辉铸剑在手,但剑身光芒被刻意压制;艾琳的法杖和莉婭的生命法杖也都做了低调处理。塞瑞安走在最前,他的经验在这种环境下尤为宝贵;格拉克断后,矮人在幽闭空间中的方向感和对岩石结构的本能感知,是另一重保障。
    离开相对安全的交匯厅,真正进入清剿区域,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和危险。巷道变得低矮崎嶇,有时需要弯腰前行。灯光极其稀少,很多时候只能依靠他们自带的提灯和艾琳施放的小型照明光球。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深浅的积水坑。空气中除了土腥味,开始混杂著更明显的霉味、动物粪便的气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铁锈又似腐肉的气息。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和滴水声在巷道中空洞地迴响。但这种寂静,反而比喧囂更让人心悸,仿佛黑暗中隨时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注意头顶和墙壁的阴影。”塞瑞安低声提醒,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拐角和岩石凸起。
    他们前进得异常缓慢,时刻保持警惕。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战斗的痕跡,墙壁上的新鲜凿痕、散落的箭矢、深褐色已经乾涸的血跡,甚至一具被匆忙拖到角落、已经开始腐烂的诺斯特利亚士兵尸体,盔甲被扒走,死状悽惨。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艾瑞克沉声道,示意莉婭不要靠得太近。
    突然,前方巷道拐角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石子滚动声。塞瑞安猛地抬手示意停下,眾人瞬间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徵兆地从侧上方一个他们未曾注意到的、被阴影覆盖的岩缝中射出,擦著格拉克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岩壁上,箭尾兀自颤动!
    “敌袭!”艾瑞克低吼,辉铸剑瞬间出鞘,虽然没有全力激发光芒,但剑锋依旧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寒光。
    战斗在狭窄的巷道中骤然爆发。袭击者不止一个。从前方拐角闪出两名身著破烂皮甲、脸上涂抹著矿灰的费里恩僱佣兵,挥舞著战斧和钉头锤猛扑上来。同时,两侧的岩石裂隙和上方一个勉强容身的凹洞里,也探出了弓箭手和投掷手的身影,箭矢和飞刀如同毒蛇的獠牙,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来!
    “盾墙!”艾瑞克喝道,与格拉克迅速靠拢,用武器和矮人宽厚的盾牌护住要害和身后的法师。塞瑞安则如同鬼魅般侧移,手中看似普通的长剑精准地格开一柄战斧,顺势一刺,那名冲在最前的费里恩佣兵闷哼一声,捂著脖颈踉蹌后退。
    艾琳低声吟唱,法杖尖端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一道无形的力场护盾在眾人前方瞬间展开,挡住了大部分远程攻击,箭矢和飞刀撞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无力滑落。莉婭紧握生命法杖,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势。
    然而,这些费里恩残兵显然深諳游击之道。他们並不恋战,一击不中或稍受挫折,便立刻藉助对地形的熟悉,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后撤,消失在黑暗错综的巷道或岩缝之中,只留下几声充满挑衅和嘲弄意味的、用费里恩土语喊出的咒骂。
    短暂的遭遇战以费里恩残兵的迅速撤离告终。昏暗的巷道內,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提灯火焰跳跃的微响。
    “追!”艾瑞克知道不能让他们轻易逃脱,否则他们会引来更多同伴或布下更麻烦的陷阱。
    “等等。”塞瑞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打断了艾瑞克追击的衝动。老剑士缓缓收回长剑,剑锋上未沾一滴血,他侧耳倾听著敌人远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必深追。”塞瑞安转过身,他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扫过眾人,“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真的为诺斯特利亚清除这些『老鼠』。我们的目標在更深处,在那可能存在的古老能量源,在那件圣物可能沉睡的地方。与这些熟悉地形的游击者在这迷宫中纠缠,只会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迷失方向,陷入被动。”
    艾琳点头赞同:“老师说得对。刚才的袭击已经表明,他们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我们若是贸然追击,很可能落入陷阱,或者被引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莉婭也鬆了口气,她刚才已经准备好了治疗法术,但內心更希望避免无谓的战斗。“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按照清剿任务的路线走吗?”
    “不。”塞瑞安走到那具被匆匆拖到角落的诺斯特利亚士兵尸体旁,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痕跡,又抬头望向巷道深处那更加幽暗、连零星矿灯都已消失的方向,“清剿任务只会让我们在已探明的、双方反覆爭夺的区域內打转。我们要去的地方,恐怕比这些残兵藏身之处更加偏僻,更加无人问津。我们需要脱离预设的路线,自己找路,向下,向那些地图上没有標记、甚至连採矿活动都很少触及的深处。”
    这个决定意味著更大的风险。他们將失去哪怕是最简陋的地图指引,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断和运气,在如同地下巨兽肠腔般错综复杂的矿洞中摸索。但这也是唯一可能接近核心秘密的途径。
    他们不再理会那些可能仍在黑暗中窥视的费里恩残兵,转而专注於寻找向下的路径。他们避开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跡的主巷道和支巷,专挑那些看起来更天然、更狭窄、倾斜向下的岩石裂隙或废弃已久的、支撑木都已腐朽的旧矿道前进。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著浓重的岩石和地下水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硫磺的气息。照明完全依赖艾琳的法术光球和提灯,光线所及,只有粗糙嶙峋的岩壁和脚下坎坷不平的地面。
    路途艰难,不时需要攀爬陡坡,涉过浅洼,甚至挤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塞瑞安走在最前,凭藉惊人的方向感和对地脉结构的模糊感知引领著方向;格拉克则不时用手触摸岩壁,用矮人特有的方式“聆听”岩石的脉络,判断是否安全以及前方是否有较大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於抵达了一个令地图彻底失效、也让所有已知情报变得苍白的地点。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穴,空间大约有铁砧营地的帐篷区大小,洞顶高耸,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洞穴前方,赫然出现了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黑黢黢的洞口,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三个喉咙,不知通向何方。洞口的岩石边缘光滑,似乎是水流长期侵蚀或某种非人工力量塑造而成。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洞穴地面上散落的景象。这里显然经歷过不止一次惨烈的战斗或灾难。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洞口附近或洞穴中央,早已化为白骨或半腐的乾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锈蚀的武器来看,有诺斯特利亚的士兵,也有费里恩的僱佣兵,甚至还有一些穿著平民或冒险者服饰的骸骨,年代似乎更加久远。一些散落的工具、断裂的绳索、破碎的提灯,无声地诉说著曾有人探索至此,却未能生还。
    地图上,对这片区域没有任何標记。或许曾经有探矿者或冒险小队到达过这里,但他们显然没有机会將这里的发现带出去。
    “三条路,”艾琳举高光球,试图照亮洞口的深处,但光线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清,“我们该走哪一条?”
    格拉克皱著眉头,走到三个洞口前,挨个朝里面张望,又侧耳倾听,但除了从极深处传来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弱风声或滴水声,什么也听不到。他挠了挠乱蓬蓬的鬍子,瓮声瓮气地说:“要不,试试矮人的法子?分別朝这三个黑窟窿里喊一嗓子,听听回声!回声长的,说明巷道深,可能通得远;回声短促或者闷住的,八成是死胡同!”
    这个提议听起来简单直接。艾瑞克和莉婭都有些意动,看向塞瑞安。
    然而,塞瑞安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洞口,而是仔细地扫视著洞穴地面、岩壁,尤其是那些尸体周围和洞口边缘的痕跡。他的表情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凝重。
    “不可。”塞瑞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格拉克,你的方法在寻常矿洞或许有用,但在这里不行。你忘了我们为何要避开那些费里恩残兵了吗?他们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这三个洞口,看似无人选择,但谁能保证其中没有藏著他们的暗哨,或者更糟的东西?我们的喊叫声,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会传得很远,那无异於告诉所有潜在的敌人,有一支陌生的、意图不明的小队,正在这深处徘徊。届时,我们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零星的偷袭了。”
    他顿了顿,指向地上那些年代不一的尸体:“而且,看看这些。他们死在这里,原因不明。可能是互相廝杀,可能是遭遇了陷阱,也可能是,遇到了超越人类的危险。贸然製造声响,可能唤醒我们无法应对的存在。”
    塞瑞安的话让洞穴內的气氛更加凝重。格拉克也意识到自己提议的鲁莽,嘟囔著退后了一步。
    “那我们只能猜一个了?”莉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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