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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未落,脚步一错,整个人贴著草面斜掠过去,像一片被风压低的叶。他的剑几乎与地平线平行,直取卡德洛肋下的护缝。那是个危险的位置,也是一场冒险的赌局。卡德洛来不及做大动作,肩一沉,剑格下压,勉强挡住;刃口擦著他的甲鳞掠过,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他的左侧甲片裂开一道细缝,里面的皮肤被划出半寸血线。
    卡德洛眼里终於有了怒。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节奏,不再猛劈重斩,而是以巨剑做短刺与压切,招招逼迫艾瑞克的步位,让他无处借力。艾瑞克身形更低,像一条紧绷的弦。两人剑声连响,一声盖一声,草浪被劈成一道一道的纹。
    “没那么怕你了。”艾琳忽然开口,像陈述一个事实。
    卡迪尔偏头:“你是在说他,还是你自己?”
    “都不是。”艾琳目光穿过他,看向更远的天际,“我在说,你怕火。你怕我们烧掉的东西。”
    卡迪尔的笑意像被风掐灭了一瞬,目光回到场中。
    一剎,艾瑞克的脚尖勾住一块隱伏在草里的石,整个人的重心堪堪一偏。卡德洛眼神一亮,巨剑当胸压下,就在那一线必中的空档里,艾瑞克左手忽地抓住了自己剑背,双臂合力硬撼,剑身弓起,生生把那一压撑成斜滑。巨力擦胸而过,在他的肩甲上刻下一道深槽。他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却趁势反挑,剑锋回敬,直刺卡德洛肩缝!
    “叮”的一声,卡德洛肩甲被挑出一个凹口,血溅两点。
    二人同时退开一步。远处一名弓手按捺不住,弓弦已发半寸,卡迪尔只斜睨一眼,那人便僵住,缓缓放低。
    艾瑞克吐尽胸中滯气,脚下半拧,剑势忽然收敛,一种与昔年不同的静,在他身上燃成一层看不见的光。他曾在塞瑞安麾下苦修数年,又在“钢刃之约”一役里,折了黑鸦的刃,如今身裹回澜之甲,剑执辉铸之锋;他不再与卡德洛比力,而是让每一击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卡德洛怒火由青而黑,巨剑压切如雷,艾瑞克却以肩肘化力、以步位让势,回澜甲上暗纹一寸寸明灭,每一记硬撼都像撞在深井的內壁,力脱半分,余势反震回去,卡德洛的虎口渐渐麻木,指骨生疼,臂膀隱隱发颤。
    “你的剑,不再是木杵。”他冷声。
    “你的手,还跟从前一样笨。”艾瑞克回。
    他忽然以剑背一拄地,身形低伏,剑光如雾,三连,封腕、撩頷、斩膝。卡德洛连封带挡,仍迟了半线:腕背又开一条细口,护頷被挑出个白印,护腿带扣迸裂。巨剑一沉再起,他以重压闯势,想以绝对力量终结这缠战;艾瑞克旋身退半步,回澜甲上的反咒魔纹齐齐亮起细微冷芒,他顺势一磕,回震之力从甲纹里悄然吐出,沿卡德洛的剑身绷回其臂。卡德洛肩关节一麻,握把鬆了半指。
    “现在。”艾瑞克在心中落下一字。
    辉铸剑平直送出,乾净、决绝,无喜无怒。剑尖掠过破开的护缝。
    卡德洛驀地一滯,目中光焰收作一线。他像一截被斧头砍到骨髓的柱子,先是摇,再是断。艾瑞克一转腕,剑刃横空,一道冷光划过草浪,头颅离项,重物落地。巨剑先落,隨后是盔与首共鸣的钝响。
    卡迪尔猛地抬手,弓弦一声冷响。一缕黑羽直取艾瑞克左眼,那是回澜无护的空门,箭来如电,艾琳与莉婭都还来不及吸气。
    “当!”
    侧后另一方向,一支羽箭不知从哪片草丛飞来,正中黑羽之腰,二箭撞作一处,打著旋坠进草海。羽毛乱散,阳光下一晃。艾瑞克猛地侧目,草坡空空,没有人影。
    他的目光一瞬恍惚:是他吗?那支箭法,与钢刃之约时如出一辙。
    那年在钢刃之约,一箭救他性命,那箭与今日所用无异,手法熟、角度准,甚至连箭羽的削法都一模一样。
    “卡德洛!”几名黑甲低吼,箭羽驀地齐齐上抬。卡迪尔却抬掌,一压,杀机被按回鞘底。他面上的淡笑像一层薄皮,已绷出微裂,却仍勉力维持:“有趣总有人替你挡箭,艾瑞克。”
    “该你了。”艾瑞克冷冷回敬,剑锋倒映草浪。
    他一提剑,直取卡迪尔。卡迪尔身后一线弓弦似要暴起,艾琳已抢先出手,法杖一抬,火球嘶然而出,炸在黑甲外围。火光一卷,数名弓手踉蹌后退,法师们低咏成片,黑光与白焰在半空扭作一团。
    “拦住他们!”卡迪尔吐出四字,语声不高,却像冷鉤,把弓手与术者的神经拎得紧如绷线。
    艾琳转杖连放,火光接连开花,她的动作乾净利落,控制谨严,然而对面的法师明显更老、更狠,咒句短而重,黑焰带著压坠感,几次硬撼,她的臂骨发麻,胸口气血翻涌。莉婭在她侧后,左手扶伤者,右手袖箭如雨,一枚一枚精確地打在敌人的护甲缝里与握弓的虎口上,打得对面一片骂声。
    “艾琳!”艾瑞克喝止,“靠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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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了。”艾琳横杖封下一道黑线,指节被震得发白,“別回头。”
    莉婭刚射出一只袖箭,手腕忽然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掌按住。一个壮汉从侧翼扑出,拳头如桩,重重砸在她的颧骨。莉婭只觉半边天都黑了,耳中嗡的一声,眼前光影倾翻。她尚未站稳,又被揪住辫梢,拖拽著往草深处去,泥土与碎茎摩擦脸颊生疼。
    “放开她!”艾琳怒喝,杖端火光大作,却被三道黑线同时封回,余势炸裂在她身畔的空地。她灵台一震,胸中一窒,肩头被一束黑火擦过,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喉间甜腥涌上来,一时四肢无力。
    艾瑞克已闯进卡迪尔阵前,回澜甲上的反咒纹一寸寸亮灭,辉铸剑开合如电。卡迪尔不与他硬碰,步伐如狐,侧身避让,其余尽让手下缠杀。黑甲从左右拥上,巨力、重盾、长戟如潮,艾瑞克左肘沉,右肩进,回澜反震之力借甲吐回,数名黑甲被自己的冲势反磕得踉蹌倒退。他仍能杀出血路,然而——
    “艾瑞克!”他听见艾琳的声音,猛然回头:莉婭已被那壮汉半抬半拎,像一只被拖去放血的小兽;艾琳跪地,一膝压著草,杖端垂落,肩头血跡斜斜,三名法师同时举杖指她,第四名正张弓对准莉婭的喉窝。
    卡迪尔的声音这才轻轻落下,像夜里在你耳边吹的一口冷气:“放下。”
    艾瑞克握柄的手指被风吹得发乾。他知道,再往前一步,他能在三息內扑到卡迪尔面前;但他也知道,在那三息里,莉婭的颈侧会爆出一朵红花,艾琳的胸口会再开一处黑洞。
    他咬了咬牙,把剑举起,然后缓缓放下,插回鞘中,双手分开,掌心向外。回澜甲上的光一寸寸退去,辉铸剑归於静默。
    “这就对了。”卡迪尔微笑,慢慢走近,像检阅一件终於落掌的战利品。“你看,你其实也会做正確的事。”
    他把武器丟给一名黑甲,自己上前一步,拳头握紧,驀地抡圆,砸在艾瑞克的颧骨上。艾瑞克头一偏,血星飞起;第二拳抵著肋缘撞入,气几乎被打断;第三拳兜脸,第四拳打在回澜甲未覆的脖颈侧。每一拳都不致命,却足以叫人屈膝。艾瑞克硬生生站著,像一根被风折来折去的桩,膝一软,又挺直;嘴角的血蜿蜒到下頜,像一条细小、倔强的河。
    但卡迪尔在此刻竟然先將艾瑞克的鲜血收集到一个小瓶子里,接著又是一拳接一拳。
    “上次,你欠我。”卡迪尔低声,拳头抵在他额头上,像与他私语,“这次,加倍奉还。”
    拳风又起。艾瑞克的视线被打得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痛压了回去,对著卡迪尔一字一字道:“你现在打我,是因为你知道,独自一人,你打不过我。”
    卡迪尔停了停,笑意更轻:“或许是。可我从不独自一人。”
    他举起长柄斧,刃口寒光如雪,直直对准艾瑞克的颈侧。他已不笑了,只剩下阴影笼在眼中,像是要亲手將往昔恩怨碾碎在这一击之下。
    艾瑞克抬头,嘴角仍淌著血。他眼角红肿,鼻樑斜歪,一侧颧骨已青紫,但他还是勉强站著,手指不动,像一棵颤抖却不倒的老树。他开口,声音低哑:“你现在举起这斧子,是因为你怕单打独斗。”
    卡迪尔停顿一瞬,仿佛承认,又仿佛不屑地笑了笑:“或许。但我从来不赌公平。”他说著,手中斧刃忽然蓄力下压。
    就像乾裂的木炭在火堆中骤然炸裂,又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骤然唤醒。
    草地的另一端,艾琳缓缓起身。
    她的身周起了黑色。那不是夜色,而是更深一层的暗,像把光一寸寸提走。她的法杖上那颗清澈的法石,顏色在呼吸之间变黑,黑得像凝固的墨。她的发在风里微微竖起,瞳孔骤然放大,原本冷静的脸在剎那间变得陌生而凌厉,美丽的五官被一缕缕阴影勾深了轮廓,仿佛披了另一张更冷的麵皮。
    “艾琳!”艾瑞克脱口而出,声音像被砂石擦过。
    她没有答。她只是缓缓举杖,指节发白。
    黑暗轰地压下。那一层黑並不喧譁,也无火焰,却带著一种能把骨髓都冻住的寒,霸道,又难挡。它像看不见的风,从四面八方攥住弓弦与咒语,把那些尚未出口的法术生生掐断;它又像一层贴骨的霜,贴过盔甲的缝、眼眶的边,把人从里向外压成一团静默。
    几名黑袍法师抢先举杖,咒句短促,黑火、阴雷一齐迎上,却像撞进了更深一层的黑,火光被吞,雷声被压,护罩在两息之內皸裂成一朵朵碎影。弓手们的箭刚脱弦,羽尾便在那股冷意里打颤,纷纷偏斜落地。
    艾琳的眼角有极浅的青黑,像不眠之后的阴影。她抬杖再压,黑浪如圈,一层重过一层,把近前三位黑法师硬生生推翻在地。有人去爬,指甲一触地面,便像摸了一把冰针,骨节直抖。又有两名弓手撤步不及,被那圈冷意擦身而过,喉间齐齐一紧,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吐出,倒地抽搐半刻,便再无声息。
    “结环!”卡迪尔压声喝道。
    他的人在黑意里硬起护盾,几面暗色的光墙“嗡”地併到一处,像临时拼起的城垛,勉强挡住第二道黑浪。第一层被压塌,第二层被磨薄,第三层像隨时要碎。
    艾琳手中的法杖猛地击地,黑光冲天而起,如刀、如柱、如怒涛,剎那间整个战场像被黑夜吞没。那一刻,日光失色,影子膨胀,连远处的金绿骑兵都不由勒马暂避。
    艾瑞克睁大眼,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被魔焰环绕,一人之力,把数十人的阵势压得抬不起头。他从未见过艾琳这样。也许,在千面幻境,赛尼亚便是被她这样击溃的。
    短短数息,黑骑便被削去一半,卡迪尔身边的人接连倒下,法师惊叫、士兵崩溃。他咬牙压阵,眼中闪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惶然。
    “艾琳!”他喊,声音哑得像石擦铁,“快住手!”
    艾琳像是没听见。她整个人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托起,又像被那股力一点点抽空。法杖上的黑光忽明忽暗,她的指尖已经发颤,唇色也褪成了纸的顏色,可她仍在压,仍在推,把卡迪尔的前列一寸寸往回碾。
    又是两簇黑火贴地而走,像两条悄无声息的蛇,捲住一对持盾的黑甲,將人连盾一併掀翻。第三条黑线沿著地面的草茎疾行,扑向卡迪尔马前。卡迪尔低喝一声,短刃在地上一敲,火星四溅,才把那一道从靴尖撩开。他抬眼,眼底第一次显出凝重,不是怒,是真正的算计。
    “退半步,合拢!”他吐令。
    残余的黑法师们互相靠拢,勉强把护墙並得更厚,像一块被反覆烧过的铁板,发出哑声。那铁板仍被拍得凹陷,仍有火花从缝里喷出,仍不断有兵士在边缘倒下,但总算没有立刻崩坏。
    艾琳的呼吸到这时明显乱了。她像在寒泉中屏住气,屏久了,终於要破。她的眼神仍冷,仍狠,黑色在瞳中央起伏,下一息,黑光一散,像被放走的长风;她轻轻一颤,法杖从指间滑落,人也隨之坠入草里。
    “艾琳!”艾瑞克踉蹌两步,几乎扑过去。黑意收束的瞬间,他看见她的面容像从冰下浮出水面,黑影尽退;她闭著眼,眉心微蹙,像极了疲倦的睡顏。
    “活著。”他吐出两个字,心口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卡迪尔喘了一口长气,抬手把挡在跟前的一具己方尸体踢开,靴底擦过盔甲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更薄了,薄到近乎透明:“漂亮。真漂亮。”
    他盯著艾琳倒下的方向,目光里带著一种危险的兴味:“把她留活。其余两人,”他指了指艾瑞克与被拖走的莉婭,“处理掉。”
    “动手。”他轻声。
    几名黑甲沉腰上前,刀刃从鞘里吐出湿冷的光。艾瑞克提剑欲迎,腿却因太多硬撼而微颤。他把颤压下去,仍把剑举平,像一根被风吹到极限仍未折的桩。
    “来。”他说。
    就在刀锋要併到他胸前的那一刻,一声號角从草海尽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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