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沈砚的生活慢慢固定下来。
早上起来打拳,上午在院子里琢磨《重山诀》,下午去藏书楼看书,傍晚回来吃饭,晚上继续修炼。
陈镇的生活也跟他一样,差不多,每天都在重复做这完全一样的事情。
早上起来劈刀,上午劈刀,下午劈刀,晚上还劈刀。
周萱每天早上去药材铺,傍晚回来做饭,吃完饭继续捣鼓她的药材。
嘰嘰喳喳的声音从早到晚,院子里就没安静过。
秦水柔则每天做饭、缝补、收拾院子,偶尔和周萱一起去集市买菜。
她话不多,但每次沈砚回来,总有一碗热汤在桌上等著。
报名那天,是个阴天。
沈砚早上起来,推开房门,看见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
没有太阳,没有风,空气里带著一点潮湿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心想,这种天气倒是適合排队,不晒。
陈镇已经起来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刀,没练,就那么站著。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著。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萱从厨房探出头来,头髮上还沾著麵粉,脸上也蹭了一块白o
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没蹭掉,反而把麵粉抹开了,看著更好笑了。
“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报名吗?不吃早饭了?”
沈砚笑著道:“自然得吃。”
周萱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粥应该好了,馒头再蒸一会儿————”
陈镇收了刀,两人进屋吃饭。
早饭是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粥熬得刚刚好,不稀不稠,米香味很浓。
馒头是周萱早上起来现蒸的,白胖胖的,冒著热气。
咸菜是秦水柔醃的,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周萱坐在旁边,手里也端著碗,但顾不上吃,嘰嘰喳喳地说:“听说今天报名的人很多,你们早点去,別排太长的队。排久了腿酸,腿酸了回来练功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影响进度,影响进度就————”
陈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萱继续说:“还有,报名的时候別紧张,就是填个名字的事。”
“你们报完名记得看看周围有没有熟人,有熟人就打个招呼,没熟人就赶紧回来。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別跑太快,跑太快容易摔著————”
陈镇还是没说话。
周萱急了,碗往桌上一放:“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不回?”
陈镇想了想,咽下嘴里的馒头,说:“知道了。”
周萱瞪他一眼,气鼓鼓地端起碗继续吃饭,嘴里还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说知道了————”
秦水柔在旁边轻轻笑了笑,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好了好了,吃饭。”
沈砚低头喝粥,嘴角微微翘著。
吃完饭,周萱非要送他们到门口。
站在篱笆门边,她还在叮嘱:“记著啊,別跑太快,別跟人吵架,报完名就回来————”
陈镇回头看她一眼。
周萱被他看得一愣:“看我干什么?”
陈镇说:“你话真多。”
说完转身就走。
周萱愣了两息,然后跳起来喊:“陈镇你个混蛋,我关心你你还嫌我话多,你回来,你看我不打死你!”
陈镇已经走远了。
沈砚走在陈镇旁边,说:“你故意的吧?”
陈镇:“怎么可能。”
从院子走到报名处,要两刻钟。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
有单独走的,有三五成群的,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有的边走边说话,有的沉默著走,脸上表情各异。
沈砚看见几个眼熟的,之前在演武场见过,叫不上名字。
那些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有人小声嘀咕:“那就是沈砚?看起来也不怎么————”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沈砚没在意,继续走。
走到报名处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
报名处设在演武场边上,临时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摆著几张桌子,桌后坐著几个执事。
来报名的人排成四列,每列都有二十多个人。
沈砚和陈镇排在最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走,队伍慢慢往前挪。
沈砚站在那里,目光慢慢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秦昊。
秦昊排在另一列的前面,离他有十几丈远。
秦昊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桿枪。
他周围站著几个人,都是镇远侯府的,穿著统一的服饰,腰间都別著短刀。
秦昊也看见了他,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著前方。
沈砚也没说话,收回目光。
他又看见了林惊羽。
林惊羽排在秦昊后面几丈远的地方,一个人站著,手里握著一把剑。
剑没出鞘,就那么握在手里。他低著头,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的人离他都有几步远,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沈砚看了他几息,林惊羽始终没抬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挪了一刻钟,沈砚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挪了半个时辰,终於只剩七八个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一看,有几个人插队到了队伍后面,正在和排队的人爭执。
“让开让开,我们青阳剑派的,排什么队?”
“凭什么你们就要插队?我们都排了半个时辰了!”
“凭什么?就凭我们是青阳剑派的。怎么,不服?”
“你。”
“你什么你?让不让?不让试试?”
沈砚看了一眼,认出是周冲那几个人。
周冲站在最前面,一脸囂张,旁边几个人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那几个排队的人。
那几个排队的人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还是让开了。
没办法,青阳剑派的名头摆在那里,他们惹不起。
周冲得意地哼了一声,带著几个人插到了队伍后面。
插完队,他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砚的目光。
周冲的脸色变了变。
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別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沈砚也没说话,收回目光。
陈镇在旁边看著,问:“要不要过去?”
沈砚摇头:“不用。”
两人继续排队。
那几个青阳剑派的人插到队伍后面之后,周围排队的人虽然不满,但没人敢说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就不说了。
又排了一刻钟,终於轮到沈砚。
他走到桌前。
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灰色长袍,手里拿著笔。
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低头翻开册子,问:“名字?”
“沈砚。”
执事低头在册子上找。翻了几页,找到他的名字,在上面勾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又看了沈砚一眼。
“振远武馆,郡试魁首。”
执事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了几息。
“你就是那个沈砚?”
沈砚点头:“是我。”
执事笑了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说你把周冲那几个人收拾了?”
沈砚没说话。
执事也不在意,继续说:“那几个人,在武院里横行惯了,没人敢惹,你能收拾他们,挺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牌,递给沈砚。
“拿著这个,考核那天凭这个入场。別丟了,丟了没法补。”
沈砚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是木头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数字,十七。背面刻著天南武院內院考核几个字,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朝执事点点头:“多谢。”
执事摆摆手:“下一个。”
沈砚转身离开。
陈镇也报完了名,拿著木牌走过来。他的数字是四十三。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秦昊。
秦昊从报名处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刚报完名往回走。他看见沈砚,停下脚步。
沈砚也停下。
两人隔著三丈的距离,对视了几息。
周围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绕开走。
秦昊先开口:“沈砚。”
沈砚说:“秦兄。”
秦昊说:“一个月后见。”
沈砚说:“好。”
秦昊点点头,错身而过。
沈岩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昊走得很快,几步就走远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陈镇在旁边问:“你们认识?”
沈砚想了想,道:“应该算是认识?”
回到院子,周萱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站在篱笆门边,伸著脖子往这边看。看见两人走过来,立刻跑过去。
“报完了?顺利吗?拿到木牌了吗?给我看看!”
沈砚把木牌给她。
周萱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著:“十七,十七————这个数字吉利吗?十七————十七————”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名堂,转头看陈镇:“你的呢?”
陈镇把木牌也给她。
周萱接过去,看了看,说:“四十三,这个数字也还行。四十三————四十三”
她又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名堂。
她把木牌还给两人,说:“我去做饭,你们等著吃好的。”
说完就跑进厨房去了。
沈砚和陈镇在石凳上坐下。
陈镇看著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周萱的声音,在喊秦水柔帮忙生火。
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和嘰嘰喳喳的自言自语。
傍晚的时候,秦水柔和周萱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鱼,是清蒸的,上面铺著薑丝和葱段,淋了酱油,香味扑鼻。
有肉,是红烧的,燉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有汤,是药膳汤,里面放了当归、枸杞、红枣,汤色金黄,喝一口暖到心里。
还有几道小菜,都是周萱新学的,摆满了石桌,热气腾腾的。
周萱得意地说:“庆祝你们报名成功!多吃点!”
秦水柔笑著给她夹菜:“你也吃,忙了一天了。”
周萱一边吃一边说:“我跟你们说,今天老板又夸我了。
沈砚问:“夸什么?”
周萱放下筷子,学著老板的样子,板著脸,压低声音说:“小周啊,你配的药,比我配的还好。我看你再用一个月,就能出师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沈砚和秦水柔也笑了。
陈镇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周萱笑够了,继续说:“老板说了,等我出师了,就可以自己开药铺了,虽然现在还没钱,但可以先攒著————”
她算了半天,突然垮下脸:“太慢了。”
沈砚说:“慢慢来,不急。”
周萱看他一眼:“你不急,我急。”
陈镇突然开口:“我帮你攒。”
周萱愣了一下,看向他。
陈镇没看她,低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萱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沈砚和秦水柔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周萱去厨房洗碗。秦水柔在旁边帮忙。
陈镇继续练刀。
沈砚坐在石凳上,看著月亮慢慢升起来。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陈镇站在院子中央,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刀都比前一天更稳。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
沈砚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气血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走过十七条经脉,绕过三处禁穴,最后匯入右臂。
然后走回来,再出发,一遍一遍,一直不停。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下午,沈砚照例去藏书楼,走到三楼,窗边那个位置还是老样子。
柳青霜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沈砚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桌案前坐下,沈砚把点心放在她桌边。
柳青霜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砚倒是也没在意,翻开书之后便开始看起了书。
藏书楼三层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翻书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你报名了?”
沈砚抬头,看向她,笑著道:“报了。”
柳青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问:“多少號?”
沈砚说:“十七。”
柳青霜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砚看著她,突然问:“师姐报名吗?
”